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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那位背过吴奶奶的瘦老头来向杨馆长辞行,他很委琐地站在杨馆长的身边,悄悄地塞给杨馆长一叠票子,“杨馆长,多亏了这两年你照顾我,今年过年我就不给你去拜年了,这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杨馆长一把推开老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收你的钱跟拦路抢劫是一样的,快走吧!
回家把房子翻盖好,留点钱喝点小酒打打牌,这两年也不容易了。”
杨馆长将老头的五百块钱又塞回了他的口袋,老头抹了一把眼泪鼻涕说,“杨馆长,你是大好人呀!
菩萨会保佑你!”
说着就走了。
四十来岁的杨馆长在老头走后跟陈道生说起了老头来背尸体的传奇经历,两年前老头是捡破烂的,那天在杨馆长住的小区里收旧家具,老头从五楼将一个杂树做的笨重的旧桌子从五楼扛了下来,杨馆长刚好下班路过那里,他问老头,背下来一个桌子卖了后能挣多少钱,老头说两块钱,杨馆长看老头是乡下来的,人既老实又结实,就问他,“要是从楼上扛一样东西给你两百块,干不干?”
老头浑浊的小眼睛里放射出死里逃生的光芒,“要是给两百块,就是扛死人我也干。”
杨馆长说,“是的,就是让你扛死人。”
职业分工是很有讲究的,既有面子又有钱的职业很少,大多数职业是有面子,但没钱,要想找挣钱的职业,必须干别人不愿或干不敢干的事,这就是剑走偏锋,比如当男护工,当火化工,当背尸工,当妓女,当骗子,当强盗。
不过,人活在世上,也就是图个面子,所以人们都愿意要面子不要钱,哪怕一个月只拿两三百块钱,要是你是坐办公室的,就很让人尊敬。
陈道生也一样,他是极要面子的人,但眼下为了多挣钱,他根本顾不了面子,如果继续走街串巷光明磊落地卖糖葫芦,今年年关无论如何是过不去的,那将是既没有钱,也没有面子的鬼门关。
他决定当背尸工几乎是义无反顾的。
一般人都了解宾馆而不了解殡仪馆,不是难以了解,而是不愿了解,陈道生当然也不了解。
大多数人的死亡地点应该是死在医院里,死在医生抢救的最后一秒钟,当然也有暴死于车祸现场施工现场以及溺死于河湖水泊的,此类死亡比较好办,殡仪馆车开去后,抬上轮式担架直接推进车里送殡仪馆冷库,等到发布了讣告吊丧三天后,在殡仪馆告别大厅作最后遗体告别,哀乐声哭声惊天动地过后,化妆很好的死者就推进炉子里化为灰烬了,火化工们烧人就像烧柴一样,边看炉火,边抽烟,很冷静,很从容,没人烧的时候,他们很失落,就像旷工和工作不努力一样的神态,心里很空虚,这是一种职业反应,与人本性是否善良与残忍无关。
陈道生的背尸工作与一种另类死亡有关,像吴奶奶那样死在担架推不进去屋里的,还有心脏病突发死在办公室里的,夜里睡觉脑溢血死在很高的楼房里,这类死亡的机率不高,但比较麻烦,窄门里轮式担架推不进去,高楼电梯里太狭小,担架长度不够也进不去,死了的人总不能让四个活人一人拎一条腿和一只胳膊从楼上一层一层地往下抬,很麻烦,也很不方便,这时候就需要陈道生这样的背尸工,将尸体用白布裹好,再用红绸带捆扎上,由背尸工背到担架上,这是双河本地的风俗,死了的人不能被几个人搬运,更不能一人拎一条腿抓一条胳膊,那叫五马分尸,很不吉利。
平房里是两百块钱起价,楼房是两百起价每层加二十块钱,要是从十五层楼上背下来,一次就能挣五百。
背尸体的收入由殡仪馆跟陈道生三七分成,从平房背一个死人,陈道生可以得一百四十块钱,而从楼房里背一个下来,就可以得二三百,甚至更多。
只是这样的机会不是很多。
陈道生平时的工作是跟殡仪馆的运尸车一起出动,双河市每天死的人不少于七八个,但需要背的很少,运气好的时候,有时一天能遇上一两个死在家里或死在高楼里需要背的,有时三五天都遇不上一个,要是到医院运尸,陈道生就不用跟车了,他跟火化工老严老林一起在炉前抽烟说闲话,甚至还可以谈论女人和爱情,没有人会对火化工的工作态度提出质疑,死者家属总是要送给火化工们一条烟让他们烧得小心点仔细点,陈道生跟老严老林在炉前的时候很轻松,香烟一支接一支,关系挺融洽,老严一点都不严肃,他跟陈道生开玩笑说,“将来我烧你的时候,一定要把你烧得干净些。”
陈道生说,“你怎么知道我比你死得早些呢?”
老严说,“你五十,我四十八,按先后顺序也该你先进炉子。”
他们谁也没有当真,说了也就忘了,仅限于说说笑笑而已。
76号院子里都知道陈道生不卖糖葫芦了,但不知道陈道生在外面找了什么工作,按说陈道生找到了工作应该主动说一下才是,可这个工作不能讲,在医院当男护工不过有些丢面子罢了,而当背尸工会让院子里沾上晦气,院子里大多数街坊估计陈道生可能又去找了男护工的活,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
一次王奎还是忍不住问了,“道生,你还是想办法做点小生意,而后慢慢往大里做,端屎端尿是端不出前途来的。”
陈道生说,“你说得对,眼下我也就是想挣点本钱,等到跨世纪了,我肯定得想其他法子的。”
他还是没说自己在做什么。
陈道生每天天没亮就出门了,一是火葬场在西郊骑车要一个半小时,还有就是怕被院子里的人发现,他出门的时候就像去当小偷一样,动作很轻,姿势也不够光明磊落,要是谁家的开门声响了,陈道生就会吓得一跳,然后推着车慌不择路地骑上车蹬得飞快。
背尸工让他的腰直不起来,心也直不起来,他总觉得这钱来得太快,像是敲诈勒索一样,而且有点发死人财的难堪与可耻。
每天骑车快到城边上的时候,天就亮了,太阳在他的背后升起来了,他跳下车买一块烧饼就着一碗稀饭喝下去,喝下去后胃里却更不舒服了,像喝下去了死人的血肉。
直到有一天他问杨馆长,“我这钱就该这么多?”
杨馆长对他说,“这个价格是经过物价局核过的,少是少了点,可我们也没办法。”
陈道生本来嫌多,杨馆长这么一说,他心里就踏实多了。
陈道生并不怕死人,他在市二院当护工的时候,那么多人死在他面前,甚至到临咽气的时候还拉着他的手迟迟不愿松开,死者把手心里最后的余温留给陈道生,陈道生常常是伤心得泪流满面,现在背尸体的时候,他总想着自己是在背着一口袋粮食,没有丝毫的恐惧,从感情上来说,他有时候把心理调整到背自己的父亲母亲上来,一种孝子贤孙的感动油然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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