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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一有空就去认真研读这本书,完全沉浸在发现新大陆的幸福之中;要知道,在此之前,我对舒伯特几乎一无所知,发现这块新大陆之后,我完全被他给迷住了。
刚好就在切接骨木茎枝的那一天,或者是隔天,我在那本书里发现了舒伯特所写的那首《春之歌》——‘温柔的风已然苏醒’[24],钢琴伴奏的第一组和弦,如同久别重逢的回忆般击中了我:这些和弦的气味,就跟接骨木茎枝的香气一模一样,糅杂了苦涩与香甜,如此浓烈,迫不及待,不可抗拒,充满了早春的气息!
自那一时刻开始,早春——接骨木
香气——舒伯特的和弦,三者之间的一个联想构造,在我心中已经构筑完毕,这是一个固定不变、永恒成立的联想。
随着《春之歌》的和弦奏响,我立即就能够闻到略带酸涩的植物香气,两者之间的关联是绝对的、无条件的,两者统合起来,我们就得到了一个共通的概念:早春。
这就是我所拥有的一份私域联想,我很珍视它,不会为了任何东西而放弃它。
可是,像这样的一份联想,即每当我想起早春这一概念时,两种强烈的感官体验在我内心深处的拉扯,它就纯粹只是我的私事,是仅属于我个人的一种独特体验。
可以用言语来传达,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像我刚刚告诉过你们的那样。
但它不能被传递。
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们理解我的私域联想,却无法将自己的私域联想转化为你们能够在游戏中自由运用的有效符号,转化为一种在面对恰当唤醒元素时能够给出准确无误的反应并且总是能够以完全相同模式来运作的机制——这是不可能办到的,哪怕只在除了我之外的某一个人身上实现,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科讷希特当年的一位同学,后来成了玻璃球游戏首席档案员,负责掌管所有与玻璃球游戏相关的档案与资料,他曾经公开讲述过如下情况:整体而言,科讷希特是个性格沉稳又开朗的男孩;演奏音乐时,他的脸上偶尔会显露出一种奇妙的表情,那表情看起来像是完全沉浸在了音乐之中,或者换一种说法,那是极为幸福、极其陶醉的表情;大家很少看到他显露出过于激动的模样,也很少见他展现**,其中大部分激动、有**的场合都跟韵律球游戏有关,他非常喜欢玩这种游戏。
可是,就算是这样一个待人友好、身心健康的孩子,也曾经在学校里出过几次状况,并因此而引来了众人哂笑,甚至为他的前途感到担忧。
值得注意的是,他每次出状况,都是因为有学生被学校开除,但对于精英学校方面而言,开除学生往往是必要之举,在低年级阶段就更是如此了。
当他第一次发现,有一位同学没有来上课,玻璃球游戏也缺席,而且到了第二天仍然没有回来时,陆续有消息传出来,说这位没来的同学并非生了什么急病,其实是被校方开除了,目前已经离开这里,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了解情况之后,科讷希特不仅表现得十分难过,在外人看来,他简直陷入了茫然若失、魂不守舍的状态,而且一连持续了好几天。
多年以后,关于学校里发生的这类开除事件,科讷希特本人是这样评价的:“每当有哪个学生被埃施霍尔茨开除,送出校门,永远离开我们时,我都觉得这就像是在我们当中有哪个人突然离世了似的。
如果有人非要问我感到悲伤的原因,我大概会说,一方面是因为怜悯——对那个因为粗心和懒惰,糟蹋了自己大好前程的可怜人的怜悯,另一方面则是感到害怕——害怕未来哪天,类似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唯有当我已经经历过好几次同学被开除事件之后,唯有当我已经基本上认定同样的命运降临到我自己身上的可能性简直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之后,我才逐渐开始对这一切看得更深入了些,才逐渐了解到开除事件背后的全貌。
现在我已经不会再那么武断地认为,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学生被开除出校是一种不幸、一项责罚了;现在我也充分认识到,至少在某些情况下,那些被开除的人其实很乐意搬回家去住;现在我才意识到,所谓的开除,并不仅仅是一次审判、一种处罚,并不会令某个或许很鲁莽、无论如何都不愿服从管理的学生成为纯粹的受害者,重要之处在于,学校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外部‘世界’,我们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孩子,都来自那里——外部世界并没有像当时的我所误以为的那样,因为看不见,所以就不存在;恰恰相反,外部世界才是无可比拟的真实,它对学校里的部分学生充满了吸引力,一直都在努力**他们,最后终于将他们成功召唤了回去。
甚至还存在着这样的一种可能性,外部世界所引诱的并非只有一部分学生——它同时引诱我们所有人,对我们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也许现实情况跟学校老师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教导我们的大不相同;也许对那个遥不可及的外部世界感到魂牵梦绕的,并非他们口中的弱者和庸才。
也许他们那种表面上的倒退根本就称不上堕落,也不会让他们因此而遭受任何磨难,危险的反而是思想上的跃进,是积极主动的优选。
也许我们这帮老老实实留在埃施霍尔茨的家伙,才是最软弱、最胆怯的人。”
——我们将会看到,上述想法稍后会非常生动地作用在他的身上。
每次与音乐大师重逢,对他而言都是超级开心的事情。
音乐大师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来一次埃施霍尔茨,有时甚至来得更加频繁。
他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参观指导学校里的音乐课情况,同时也是为了访友——埃施霍尔茨的一位老师是他的至交好友,他每次来这里时,经常会到这位朋友的家里小住,往往一住就是好几天。
有一次,音乐大师甚至亲自主持了蒙特威尔第晚祷曲演出的最后一次排练,并且担任了乐队指挥。
当然,最重要的始终还是教育,对那些在音乐学科上有着更高天赋的学生予以重点关注,为他们答疑解惑,进行着重培养。
科讷希特正是音乐大师以如慈父般的关爱来照顾的学生们当中的一员。
每隔一段日子,他都会跟他一起在练琴室里坐上一个小时,演绎一下他最喜爱的音乐家作品,或者从那些古老的作曲理论当中挑选出某个样本,进行作曲实践。
“与音乐大师一起创作出一小段卡农,要么就是听他怎样将一段乍听起来没什么条理的怪异旋律折腾成其他调调,用归谬法让‘有些旋律无可救药’的想法自败。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科讷希特的心中往往会涌生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甚至经常会感觉到某种从来未曾体会过的愉悦感,有时他甚至忍不住要流泪,有时又没来由地想开怀大笑。
音乐大师亲身传授的每一次私人音乐课结束时,就好像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然后又扎扎实实地做了次按摩一样舒服。”
时光荏苒,科讷希特在埃施霍尔茨的学习时间即将进入倒计时——他即将跟大约一打[25]同等水平的学生一起,转到更高级别的学校去深造——依照一贯以来的传统,埃施霍尔茨的校长单独对这些升学候选人进行了一次演讲,在演讲中,他再一次向毕业生们介绍了卡斯塔利亚学校的存在意义和相关制度,还以团体的名义向他们指明了未来人生将走的道路。
这次演讲结束后,他们就自动获得了加入团体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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