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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演讲是埃施霍尔茨专门为毕业生们举办的庆典活动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在庆典举行的这几天时间里,埃施霍尔茨的老师和同学们会将他们当成客人来接待。
各种精心准备的演出总是会选在这几天里正式开始表演——科讷希特毕业的这次庆典,学校里为他们准备的是创作于十七世纪的一部大型康塔塔[26]作品——音乐大师本人会亲自到现场来聆听!
就这样,校长的演讲结束了,大家朝着精心布置好的餐厅走去,这时候,科讷希特突然向大师提出了一个问题。
“校长刚才在演讲里对我们说,”
他开口道,“卡斯塔利亚外面的教育情况,跟里面完全不同——外面的普通学校和普通高校,他说,那里的学生们在进入大学之后,就开始转而学习‘自由’专业,以后可以从事‘自由’工作。
假如我对他这种称法的理解正确的话,那么我想,我们在卡斯塔利亚是完全无法进一步了解这些‘自由’专业和工作的。
既然无法进一步了解,我该怎样去正确理解它们呢?为什么它们要被冠以‘自由’之名?为什么我们这些卡斯塔利亚人要对它们敬而远之?”
穆希卡大师将这个年轻人拉到一边,在广场上的其中一棵红杉树下停了下来。
然后,他开始认真回答起这个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当他给出如下回答时,一个几乎可以用狡猾来形容的微笑泛起,令他眼睛周围的皮肤产生了不少细密的皱纹:“我亲爱的孩子,你肩负着‘科讷希特’[27]这个姓氏,或许这也正是‘自由’这个词对你有着如此巨大魔力的原因。
可是,在这个问题上,千万别把‘自由’这个词看得太重了!
当那些非卡斯塔利亚人谈论起‘自由’专业和‘自由’工作时,他们总是高谈阔论,故意让相关概念显得云山雾罩,让听者误以为‘自由’这个词可能真的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庄严肃穆。
可是实际上,在我们看来,‘自由’这个词反而是颇为讽刺的。
具体到这个问题上,所谓的‘自由’,对于外面那些学生而言,实在是个很简单、很单纯的概念,因为只要学习者们能够自主选择专业,就可以对外声称自己拥有了自由。
但这种自由充其量也不过是自由选专业罢了,它实际上是通过偷换概念的方式,营造出了一种虚假的自由。
更何况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所谓的‘自由’选择,与其说是由学生自主做出的,倒不如说是由他的原生家庭做出的。
要知道,许多父亲宁愿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肯让自己的儿子真的拥有这种自由选择权。
当然,这种说法可能也并不真实,只不过是种长期流传的诽谤而已;所以,我们还是点到为止,赶紧摒弃掉这些可能的偏见吧!
说回到‘自由’上——它确实存在,但局限在选择高校专业这个单一行为上。
专业选完之后,自由就宣告了终结。
哪怕进到了高校里,学生们也毫无自由可言,因为在选专业时,无论他们选的是通往医生、律师还是工程师的道路,都必须进入一套非常严格死板的学习程序当中,参加固定的课程,通过一系列考试,最终完成学业。
一旦通过了高校规定的全部考试,这位学生就能获得校方颁发的认证证书,这同时也是国家层面给予的一份就职许可,拿着这份许可,他似乎就可以在专业所辖领域内‘自由’选择自己所从事的职业。
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他仍然没有自由,因为无论他选择哪种职业,最后必将臣服于俗世间各种俗不可耐的力量,成为受这些力量支配的一个可怜奴隶:他将不得不去追求成功,追逐金钱,追随自己不断膨胀的野心、自己对地位和名声的渴望,追寻讨好其他人的手段,活在别人对自己的看法里。
他将不得不忍受选举制度的折磨,不得不努力赚钱,并且被迫参与到不同阶层、不同家庭、不同组织、不同报纸的无情竞争中去。
作为回报,他得以享受‘自由’,成为俗世间的成功人士,掌握世俗的金钱财富,同时也被那些没有取得成功的人所恶,当然反之亦然。
可是,对于一名精英学生、一位未来的团体成员而言,无论从哪方面看,情况都是相反的。
他从来就没有‘选择’过任何专业。
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判断自身天赋的水准能够超越自己的老师。
他从来都不会提出反对意见,总是心甘情愿地让自己被安排到井然有序的一套等级制度当中,无条件地听从上级的分配,尽忠职守地完成上级在这套等级制度中专门为他挑选出来的职能——只要情况不是太过特殊,老师就必须根据学生的性格、天赋和缺点,将他安排到这样那样的位置上。
如此这般,在这种表面上看起来极度缺乏自由的前提条件下,每一个被选中进入精英学校的人,只要能够通过初级阶段的学习,进入因材施教的高级阶段之后,几乎无一例外地享受到了我们可以想象出来的最大自由。
两相比较,那些看似‘自由’选择了专业并且接受相应教育的人,不得不忍受专业内部狭隘而严苛的教学课程,并且还要通过一系列极为严格的考试,没有任何喘息、迂回的余地;反观精英学校里这些千挑万选出来的学生,可以说无论是谁,一旦他正式开始进行独立研究,他所拥有的自由就开始无拘无束地发散开来,拓展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乃至于有许多人一辈子都在追求他们主动选择的那些最冷门的课题——这些课题在常人看来,往往是愚不可及的——从此以后,只要他们能够保持作为一名研究者的初心,不至于因为各种原因而堕落腐化,就不会有任何人来干扰他们做研究,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一直享受最大的自由。
适合做老师的人被任命为老师,适合做教育家的人被任命为教育家,适合当翻译的人被任命为翻译;每个人都能在自觉自愿的前提下,被安排到他可以为社会提供服务,并且能够在提供服务的同时获取自由的合适岗位上。
如此一来,他这一生都不再需要专业选择的‘自由’,以及相应的职业‘自由’,因为这种‘自由’实际上意味着可怕的奴役。
寻常人等对于金钱、名声、地位的追求,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对其不闻不问;那些党同伐异、拉帮结派的行为,他既不会参与,也无从了解;个体与职务、私人与公共之间的拉扯,他同样一无所知;他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对成功上瘾。
现在你可以看清真相了吧,我的孩子:当人们对‘自由选择专业’这件事高谈阔论时,这里面的‘自由’二字所包含的意思,其实是可笑又可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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