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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的一类玩法,所谓的“心理学游戏法”
——或者像科讷希特更喜欢说的那样——“教学型”
游戏,并不会向外部提供完美无缺的视觉图景,恰恰相反,它实际上是通过一系列精确限定好的冥想序列,引导玩家去体验完美与神性。
“照我看来,所谓的玻璃球游戏无非是这样一回事——”
有一次,科讷希特在写给老音乐大师的信中如此描述道,“在完成了对应的冥想之后,游戏就会自动将玩家整个人给重重包围起来,全方位地包裹着他,就仿佛球体的表面,自然而然地包裹住自己的核心一般。
这个过程会让玩家产生某种类似超脱的感觉,冥冥之中,好像已经从随机、混乱的外部世界中分离出一个完全对称、完全和谐的独立内部世界,并且已经成功将自身给包容了进去。”
不过话说回来,科讷希特为参加年度竞赛而设计出来的那一场游戏,以其游玩方式来看,其实是属于“形式型”
的,而不是他本人十分擅长的“心理学型”
。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选择,我们在此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猜测:也许科讷希特打算通过这种方式来向自己的上级,同时也向自己证明,他虽然长期旅居玛丽亚菲尔,身上带着重要的外交任务,还要向修士们传授玻璃球游戏技巧——在如此不利的客观条件下,任谁也看得出来,他实际上完全没办法为这次的年度竞赛做好充足准备,尽管如此,他也没有疏于练习,作为一名顶尖高手,他没有失去自己游玩时的韧性,依旧能够做到游刃有余,技巧上依旧精湛、娴熟且优雅,能够对外展示出一场最完美的游戏。
假如我们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他的这次证明尝试可谓大获成功。
根据年度竞赛的规定,科讷希特设计参赛的游戏方案必须提前呈交到瓦尔德策尔的玻璃球游戏档案馆内,经过审核后方能最终定稿。
因此,他决定将此事委托给自己的好友特古拉尼乌斯去处理,顺带一提,特古拉尼乌斯本人也是这次年度竞赛的参赛者之一。
科讷希特对于自己的安排是很满意的,因为这次他不仅能够亲自将方案手稿交给这位好友,跟他当面讨论设计上的各种细节,顺带还能看一看朋友完成的那份参赛手稿。
为了完成这项安排,他经过努力争取,终于成功获得了批准,让弗里茨到修道院来跟自己一起住了三天;这是他第一次获批,托马斯大师总算网开一面,满足了这个已经向他提出过两次的请求。
特古拉尼乌斯对这次外派访问感到非常开心,因为他又能见到科讷希特了。
不仅如此,他作为一名典型的卡斯塔利亚“岛民”
,仿佛长期居住在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对玛丽亚菲尔的这种修道院式生活早就充满了好奇,正好借此机会来实地体验一下。
哪曾想到,到了这里之后,他马上就觉得很不适应,各方面的体验都令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事实上,这个天生敏感的卡斯塔利亚人突然置身于周遭种种陌生印象之间,置身于这群虽然友好却过分朴实、健康,甚至有些粗糙的玛丽亚菲尔人之间,几乎快要支撑不住,几乎快要当场病倒了。
他不无遗憾地发现,自己每日的思考、担忧和疑虑,对于生活在这里的这群人而言,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你生活在这里,就好像生活在一颗陌生的星球上,”
他对自己的朋友说道,“我虽然无法理解,却感到由衷佩服,因为你竟然能够在这里忍受长达三年之久。
实话实说,你的修士们对我确实很有礼貌,可这种礼貌本质上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我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这里的一切都在拒绝我,拼命将我往外推,这里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感到满意,没有什么能够让我理解,没有什么能够在不施加阻力、不给予痛苦的前提下被我吸纳;假如你要求我必须在这里生活两个礼拜,对我而言恐怕等于是进了地狱。”
科讷希特也付出了一些努力,希望能够让特古拉尼乌斯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但他马上发现,朋友心中的不适应感是很难消除的,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来到这里,以极度惶恐不安的心情感受到了两个团体、两个世界之间的巨大差异。
除此之外,科讷希特还产生了另外一种想法:他这位初来乍到的朋友表现得过度敏感了,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了焦虑的无助感,恐怕不会给这里的人们留下什么好印象。
尽管有着上述种种不利因素,他们两人还是努力打起精神,齐心协力,彻底地、批判性地研究了他们各自决定拿来参加年度竞赛的游戏设计方案,查漏补缺,对一些不足之处尽可能地予以完善。
每当科讷希特结束了像这样的一个小时高强度讨论,离开玻璃球游戏的世界,到修道院建筑另一边的侧翼尽头去找雅科布斯神父,或者前往食堂用餐时,他也会产生一种被人突然从故乡带到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地方的错觉——就跟特古拉尼乌斯刚到这里时的感觉一样,仿佛来到一颗完全陌生的星球上,呼吸着完全不同的空气,有着不同的气候特征,天空中挂满了不同的繁星。
当弗里茨终于离开了玛丽亚菲尔,启程回家之后,科讷希特将雅科布斯神父对他的印象记录了下来。
“我衷心希望,”
雅科布斯如是说,“大多数卡斯塔利亚人都更像您,而不是像您那位朋友。
实话实说,他是一位缺乏社会经验、矫枉过正、性格软弱的人,而且,照我看来,他恐怕还有些倨傲。
很遗憾,当您向我们引见他时,当他跟我们进行有限度的交流时,显示出来的就是这些特征。
我当然愿意继续坚持自己以往对卡斯塔利亚人的看法,即他们都跟您一样,因为如若不然,那就意味着您其实是个特例,同时也意味着我对您这类人的看法失之偏颇了。
那个可怜兮兮、过度敏感、聪明过头又焦躁难安的家伙,风风火火地出现在这里,一下子就败坏了大家对您那个‘教学省’的整体印象。”
“怎么说呢?”
科讷希特回应道,“我想,在长达好几个世纪的时间里,在本笃会的这些先生当中,肯定也出现过像我朋友这样的人物。
这类人物的身体总是很虚弱,甚至体弱多病,但往往正因为身体上有所缺陷,所以精神上反而是完整的、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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