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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和谐与合群不屑一顾,他只爱自己无拘无束的自由,为了不受管束,他宁愿永远保持科研人员身份,永远当一名“留级生”
,永远不进入等级制度当中,成为体系当中的正式一员。
他宁愿孤苦伶仃,做个哀怨终身的受难者;宁愿让自己前路漫漫、不可预测,当一名负隅顽抗的独行客;宁愿当个聪明的傻瓜,也不做庸碌愚蠢的聪明人;宁愿成为彻底的虚无主义者,也不打算走等级制度那种给每个人分类的道路;宁愿成为大家眼中的病人和疯子,也不想进入卡斯塔利亚人普遍崇尚的和谐安宁境界。
上述一切统统被划入他不屑一顾的范畴之中:对和谐安宁境界不屑一顾,对团体等级制度不屑一顾,对大家的责难与孤立不屑一顾。
既然如此,特古拉尼乌斯在这个以和谐与秩序为至高理想的玩家聚居区里,自然就是个最令大家感到不满、最难以被同化吸收的顽固分子!
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特古拉尼乌斯这种难以与大家和谐共处的性格,他这种难以被同化的客观状况,使他成了这个秩序井然到有些单调乏味的小世界里的一股清流、一份持久存在的躁动、一种无言的责备、一次次善意的提醒与警告。
只要特古拉尼乌斯还在这里,他就经常会提出刺激、大胆、禁忌、冒失的崭新想法。
倘若将大家比作羊群,那他无疑就是羊群中最顽固、最淘气的那只羊。
正是由于特古拉尼乌斯身上拥有上述这些特征——照我们看来,正是由于拥有这一切,特古拉尼乌斯才在自身存在诸多缺点的情况下,仍然能够赢得科讷希特的友谊,并且将这份友谊长久维持下去。
当然,在科讷希特与他的关系中,怜悯始终起着很重要的作用:恰恰由于特古拉尼乌斯有着诸多缺点,在玩家聚居区内部经常面临危机,经常遭遇不幸,这样一个可怜兮兮、亟须拯救的朋友,在科讷希特眼中反而格外具有吸引力,很容易激发起他天性中特有的骑士精神。
然而,光凭这份怜悯,其实并不足以维持两人之间的友谊,在科讷希特升任游戏大师,成为万众瞩目的领袖人物,沉浸在超负荷的工作、义务与职责之中,沉浸在巨大的公务压力之下时,他就无暇顾及特古拉尼乌斯这边的事情了,特古拉尼乌斯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找他,假如一直如此,这份友谊无疑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我们认为,在科讷希特的生活中,这位特古拉尼乌斯所起到的作用,他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其实并不亚于德西格诺尼,也不亚于玛丽亚菲尔修道院内居住的那位神父。
事实上,特古拉尼乌斯就跟另外两位先生一样,是协助科讷希特“觉醒”
的重要因素,是一扇取得新视野的高窗。
我们相信,从这位古怪朋友的身上,科讷希特感受到了某一种类型的人物,这类人物有着相似的行为和思想,特古拉尼乌斯正是这一类人物当中的代表。
关键之处在于,科讷希特感受到了这类人物的存在之后,也及时辨析出了这一类型,确认了特古拉尼乌斯这位独一无二的典型——依照科讷希特的经验,这类人物的实例,除了特古拉尼乌斯这位先驱者之外,在整个“教学省”
范围内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特古拉尼乌斯的存在,拓展了卡斯塔利亚人的类型,在科讷希特看来,这一现象是弥足珍贵的,假如卡斯塔利亚的生活一成不变,不再出现全新的事件、激烈的冲突,这里的一切就会形如一潭死水,无法再恢复生机,无法再向前迈进,那它最终就会走向消亡、走向毁灭。
特古拉尼乌斯,他就跟历史上大多数孤独的天才一样,是一位先驱者。
他实际上是生活在一个目前还没有出现但未来很可能将会出现的卡斯塔利亚,但他同时也生活在一个因循守旧的卡斯塔利亚,这个卡斯塔利亚没有对世俗世界敞开怀抱,而是采取了自我封闭的态度,其内部已逐渐走向老化,与此同时,长期专注于冥想,导致了团体组织崇高道德的退化。
诚然,在目前这个卡斯塔利亚世界里,扎根于心灵的智慧仍然能够在精神世界的最高处自由翱翔,崇高的灵**仍然能够获得持之以恒、经年累月的虔诚奉献。
可是在这里,高度发达、自由发挥的思想活动其实只剩下极为单一的目标,而且这一目标早已近似于末日狂欢,除了使用自己在精神领域培养到极高境界的个人能力进行虚无主义的自我放纵之外,再没有其他目标可言了。
在科讷希特看来,特古拉尼乌斯既是团体组织个人能力最高境界的体现,又是卡斯塔利亚人士气低落、灵魂堕落、道德败坏的警示讯号,这两者结合在同一个人身上,不仅极为难得,而且显然是一种关于“教学省”
未来的征兆。
总之,这个弗里茨的存在确实独一无二,奇妙又有趣;可是与此同时,也必须防止卡斯塔利亚受到特古拉尼乌斯这一类人物的侵蚀,最终解体为一个到处都住满了特古拉尼乌斯式人物的梦幻王国。
实话实说,发生这种危机的可能性固然很小,但它的确也是存在的。
卡斯塔利亚这处地界,正如科讷希特所知道的那样,只需要将此地孤傲高贵的隔离墙建得再高一点儿,团体组织的纪律性再败坏一点儿,等级制度的道德观再沦丧一点儿,特古拉尼乌斯马上就会摇身一变,不再是目前尚且形单影只的古怪个体,他将成为明日之星,将成为日渐退化、衰败的卡斯塔利亚的代表人物。
假如特古拉尼乌斯这个来自未来的卡斯塔利亚人不是碰巧生活在科讷希特身边,不是碰巧以最准确的方式被他所感知到了自身的存在,那么,成为玻璃球游戏大师之后的科讷希特恐怕需要花费好些年时间才能发现特古拉尼乌斯这类人物的存在,甚至永远都无法发现其存在,如此一来,自然也不可能发现上述衰败、沦丧的趋势,即特古拉尼乌斯式人物最终将充斥整个卡斯塔利亚的趋势。
科讷希特天赋极高,意识高度警觉,当他认识特古拉尼乌斯之后,本能地觉察到这位朋友的存在其实是一种症状,是卡斯塔利亚在向他发出警告讯号。
在这件事情上,科讷希特就好比一位绝顶聪明的医生,特古拉尼乌斯则是被某种目前尚且无人知晓的疾病所困扰的零号病人,发现了他,就等于发现了这种全新的疾病。
更何况这位弗里茨也不是泛泛之辈,哪怕在高手云集的玩家聚居区里,他也称得上是一位贵族、一名水平极高的游戏人才,更何况他还是现任游戏大师的搭档,是年度游戏大会公开表演的共同设计者,这在精英小圈子内部可谓人尽皆知。
换句话说,他很容易就会受到众人瞩目。
对于科讷希特这位医生而言,假如先驱者特古拉尼乌斯身上首次显露出来的这种尚不为人知的疾病因为某种原因蔓延开来,很可能将会彻底改变卡斯塔利亚人的整体形象。
到了最后,或许“教学省”
和团体组织也会因为大多数成员感染这种疾病而不得不改变自身长久以来的姿态,蜕变为某种病态的新形象。
糟糕之处在于,这些未来的卡斯塔利亚人不可能都是特古拉尼乌斯,因为他所拥有的高超天赋不可能因为疾病的蔓延而雨露均沾地分给每一个卡斯塔利亚人,他那忧郁天才的气质、不断闪烁的艺术**,当然更不可能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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