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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此人,我必须将自己的看法向您讲清楚:虽然这位传奇人物身上的确有一些伟大、感人之处,但他显然不可能成为我们团体组织等级制度下的仆人典范。
真正想要效忠的奴仆,宣誓认主之后,绝不会中途变卦、改弦易辙,他理所当然会以忠贞不渝的态度、全心全意侍奉自己的主人,无论这位主人是春风得意还是落魄失势,无论强大还是弱小,他都会奉献出一切;而不是表面上看起来全力以赴,暗地里却有所保留,随时观察动向,一旦发现谁比自己的主人更厉害,马上选择投奔新主,毫无忠诚可言。
明明是奴仆,却以这样一种方式,摇身一变,成了审判自己主人的法官,如今的您,完全就是这样做的。
说到底,您其实只想为至高无上者服务,看似忠心耿耿,但其实心里早已有了盘算,将可能有机会效忠的主人,根据自己定下的标准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评判,等到机会合适时,就果断抛弃旧主人,朝着新的方向转换。”
科讷希特一言不发,认真倾听,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悲伤的阴影。
等到对方的回应告一段落之后,他才继续说道:“毫无疑问,您所给出的这种判断是值得钦佩的,我也不指望从您这里听到任何与此不同的判断。
不过话说回来,关于这方面,请允许我再多告诉您一些后继的内容,已经差不多讲完,还剩一点儿了。
好的。
也就是说,决心投入游戏领域之后,我正式成了一名玻璃球游戏玩家。
而且,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坚信自己的确是在为一位至高无上的主人服务。
别人怎么看我,暂且不论,至少我的朋友德西格诺尼——我们卡斯塔利亚人在议会里的一位庇护人——曾经给出过极为生动的描述,他说我是一个傲慢自大、目空一切、自命不凡的游戏高手,是温驯鹿群中的精英。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相关的内容也必须告诉您。
自从我开始进行自由研究、有了‘觉醒’体验之后,‘超越’这个词逐渐变得重要起来——我必须将它对我人生所起的意义解释给您听。
照我看来,我对所谓‘超越’的认知,是从阅读一位启蒙运动时期哲学家[132]的著作时开始的,接着又受到托马斯·冯·德·特拉维大师的影响。
自那时以来,‘超越’就跟‘觉醒’一样,成了一个对我而言真正具有魔力的词,不断鞭策着我、安抚着我,给予我各种关于未来的承诺。
我当时就已下定决心,一定要以‘超越’为前提,来过自己今后的生活,我的未来将是一系列‘超越’的集合体,从一级阶梯攀上下一级阶梯,从一处空间穿越到另一处空间,一路高歌猛进,踏遍每个未曾踏足的角落,再将它们统统抛在身后;就好比一首乐曲,在演奏过程中也会不断向前迈进,完成一个又一个主题,奏响一个接一个旋律,演奏,完成,抛下,再演奏,循序渐进——只要乐曲不停,这一过程也永不会停,永远不知疲惫,永远不可能休眠,永远保持清醒,永远存留于当下。
借由‘觉醒’这一精神体验,我得以清楚地认识到,人生中的确存在逐级递升的阶梯和不断跃进的空间。
生命的每个阶段走到最后,都会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枯萎凋零、濒临死亡的灰暗色调。
等到接近终焉时刻,仿佛走投无路之时,突然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将自我导向一条新的通路,从而跨越到一处全新的空间。
这种变化就是专属于这一阶段的‘觉醒’,于是一切皆抵达新的开始,又开始攀爬下一级阶梯,又开始探索新的空间。
我向您阐述、分享的这一系列图景,即所谓‘超越’,它归根结底也只是一套方法论。
不过话说回来,一旦您对它有所了解,或许也有助于了解我所遵循的生活法则。
如前所述,我终于下定决心,义无反顾地投身于玻璃球游戏这一领域,这是我人生当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形如攀上了一级阶梯、跨越了一处空间,其重要程度足以与我第一次接受外交使命并加入团体组织相提并论。
在我就任游戏大师职务的这段岁月里,也曾多次经历过这种攀上一级又一级阶梯、跨越一处又一处空间的感觉。
在我看来,就任游戏大师职务使我个人获得的最大好处,无非是通过解决各种问题、完成各项任务带来一系列崭新发现,这些发现本身就呼应着心满意足的感觉,呼应着巨大的乐趣。
比方说,创造音乐和游玩玻璃球游戏,就能令我不断享受到发现的乐趣,教书育人亦如是。
尤其是在教书育人的过程中,随着我对教育领域的探索逐步深入,除了探索本身所能享受到的乐趣之外,我还进一步发现,受教育者的年纪越小,掌握的文化知识越少,我教育他们时所收获的乐趣也越多。
而且,像这样一类事情,其实也跟人生中其他许多事情一样,在其中徜徉徘徊的时间越久,期待自然就会变得越来越高,渴望也会变得越来越深。
在游戏大师的位置上任职多年,我对教书育人的渴求越来越强烈,希望教导的学生年纪也越来越小,最后变得只想到世俗世界的初级学校里去当一名普通教师,给那些懵懂无知的小学童上课——对于目前的我而言,这是最能令我感到开心快乐的事情了。
总而言之,如今我的思绪经常会被游戏大师本职工作之外的事情所占据。
换句话说,我其实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游戏大师,不适合身居高位了。”
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会儿,不再言语,稍事休息。
针对他刚刚的这段话,最高负责人讲出了自己的看法:“您真是越来越令我感到惊讶了,大师。
您竟然在这里对自己的人生大发感慨,除了您个人的、主观的精神体验之外,除了您自身的欲念、渴求之外,除了您针对自己人生的规划发展与决定之外,几乎没有提到任何其他内容!
我可真想不到,像您这种级别的卡斯塔利亚人,竟然会以如此方式来看待自己、看待自己所过的生活。”
亚历山大讲这番话时的声音里面,带有某种介乎于责备与难过之间的语调,这种语调令科讷希特感到痛苦不堪,可他仍旧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用高昂、愉悦的声音说道:“可是尊敬的先生,我们眼下所讨论的也并非卡斯塔利亚,并非‘教学省’当局,并非团体组织:我们讨论的对象只有我本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们眼下正在讨论您眼前这位先生的心路历程——很不幸,这位先生不得不给您带来极大麻烦,可这也是无可奈何,因为我们在此不应该讨论我作为游戏大师所涉及的各项公务,不应该讨论我是否恪尽职守,不应该讨论我的各项任务或使命的完成情况,不应该讨论我作为一名卡斯塔利亚人、作为一位大师究竟是有价值还是没价值等问题。
事实如此——我在办公室里的全部作为,就跟我平日生活时显露在外的全部作为一样,在您面前等于是完全公开的、有据可查的,从担任游戏大师的那一天开始,直到此刻,我所做的一切事情基本上可以得到书面核实;即使您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一遍,也不可能找到任何足以对我施与惩罚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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