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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假如我们有进行这方面思考与分析的倾向,体验结束之后,当然可以这样做,可以去思辨、去怀疑,不存在任何问题;但是,体验‘觉醒’的短暂时刻本身,是容不得任何怀疑的,是无比真实的。
具体到我本人身上,我的‘觉醒’体验的确拥有无可比拟的真实感,甚至比现实中的一切还要更加真实,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才选择将这一系列精神体验命名为‘觉醒’。
每逢体验‘觉醒’的时刻,我都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此前好像已经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要么就是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
然后,到了‘觉醒’的时刻,我突然变得无比清醒,仿佛醍醐灌顶,思维一下子明晰了,接受能力、感知能力都变得异常强大,前所未有。
巨大痛苦来临的时刻,无比震惊、无限清醒的时刻,在世界历史上同样多次出现过、同样多次被记录了下来,对其进行研究就会发现,其中大抵都会出现令人信服的必然性因素,它们无一例外地点燃了某种极具压迫性的真实感,给经历者带来了极度紧张的感觉。
随后,作为动**、震撼、紧张的后继,很可能会出现一些美好、光明的场景,抑或发生重大历史事件,发生残暴黑暗的劣行;无论出现哪种情况,对于亲历‘觉醒’的个体而言,所发生的一切必定是波澜壮阔、不可逃避且极端重要的,必定能够与每日发生、习以为常的事情区分开来,显得尤为突出,与众不同。
既然已经讲了这么多,不妨让我尝试一下——”
他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从另外一个角度来阐述自己对‘觉醒’的看法。
您一定还记得关于那位圣·克里斯托福鲁斯[131]的传说吧?记得?很好。
这位克里斯托福鲁斯,他是个力大无穷又非常勇敢的男子汉,但他本人并不打算借此成为一名君王,并不打算成为统治者。
恰恰相反,他想要为他人提供服务,为他人提供服务是他的优势和长处,是他得心应手的本事,只要上手了,他就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做。
不过,克里斯托福鲁斯对于自己服务对象的选择却很挑剔,不是谁来请他服务都行。
在他看来,自己必须为最了不起、最强大的统治者提供服务,当至高无上者的奴仆,非此不可。
因此,一旦他听说有谁比自己目前的主人更强大时,他就马上转而去当这位新认定的至高无上者的奴仆。
长久以来,我都很喜爱这位伟大的奴仆,细想起来,我恐怕真的有点儿像他。
至少在我生命中唯一可以自由支配自己时间的那段时期里——在我无拘无束地从事自由研究的那段科研岁月,我就开始了长时间的寻觅,试图找到值得我去服务的那位主人。
在此过程中,我的思绪摇摆不定,始终无法确定自己到底应该侍奉哪一位主人。
当年的我,其实对玻璃球游戏是相当抵触的。
尽管我早就意识到,玻璃球游戏的确是我们‘教学省’最珍贵、最独特的成果,但我对它还是存在着一定的抗拒心理,尽己所能地同它保持一定距离,采取怀疑、观望的态度来看待它,这样一晃就过去了许多年。
玻璃球游戏早就向我抛出过诱饵,我早就尝过这诱饵的滋味,心里再清楚不过:在这人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够比臣服于这个游戏、投身于这个游戏当中更令人感觉神魂颠倒、心醉神迷的了。
除此之外,我也早就意识到,这个很容易就能让游玩者为之着迷的游戏,似乎也会对进入游戏的人们进行筛选,提出各不相同的要求:对于那些只打算通过游玩来进行消遣的业余玩家,玻璃球游戏从来都不会对他们提出任何具体的要求,而是尽量提供足够的乐趣;相应地,对于真正有所追求的游玩者,对于那些或多或少都对玻璃球游戏怀有野心、试图将其变为自己所有物的职业玩家,游戏反而肆无忌惮地向他们提出最苛刻的要求,敦促他们不断精进,让他们感觉自己越来越深入游戏的核心,从而吸引这群人无怨无悔地侍奉自己、为自己提供服务。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无怨无悔地服务于玻璃球游戏,甘当游戏的奴仆,将自己的全部精力、全部兴趣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这门如法术般奇妙的领域当中;可是后来,这种生活方式却受到了我内心深处的本能抵制。
与此同时,同样受内心本能所驱使,某种对质朴单纯生活、对完整又健康生活所怀有的天然情感逐渐浮现,逐渐占据上风,并且向我发出警告,命令我站出来反对瓦尔德策尔、反对玩家聚居区的精神——反对这种独属于各领域专家、音乐演奏家和职业玩家们的精神,反对这种高度分化、接受过长期精心加工的人造精神。
诚然,上述精神当中有值得肯定之处,可它本质上还是与真实的人类生活,乃至于与人类整体渐行渐远,以阳春白雪的孤高姿态,将自己给彻底孤立了起来。
基于上述考虑,我从事了多年的自由研究,远离瓦尔德策尔,远离玩家聚居区,一直都对游戏报以怀疑和审视的态度。
直到我在思想上终于成熟,真正能够认定它了,才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地投入游戏之中。
我之所以会这样做,恰恰是因为我跟克里斯托福鲁斯很像,心中存在着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必须寻找最高的目标,只为最强大的主人服务。”
“我能够理解。”
亚历山大大师回应道,“可是,无论我以何种方式来看待‘觉醒’,无论您以何种方式来介绍‘觉醒’,我能够采取的行动也只有一种,即以完全相同的理由来反对您所坚持的一切离经叛道行为。
我的理由是:您的自我意识实在是太强了,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您对自身过强的自我意识有着很明显的依赖性,这种状况跟成就一位伟大历史人物的‘觉醒’完全不是一回事。
比方说,有这样一号人物,他在自身优良天赋、敢于挑战一切的意志力,以及坚持不懈的毅力等方面,是毫无疑问的超一流档次,处于那种高高在上、宛如天上繁星的层级。
尽管条件如此优越,他仍然必须培养、磨炼自己的心志,随时集中注意力,在他所属的体系中维持某种内外和谐状态,尽量不造成任何摩擦、不额外损耗任何力量。
假设同时又有另外一号人物,相比前者而言,此人在天赋等方面一样不缺,甚至可能还更胜一筹。
但是,此人却始终无法维持自身平衡,生命的轴线始终无法正对中心,这就导致他在偏离主轴的道路上勉强朝着中心移动,在不断调整的过程中白白浪费掉了一半的力量,不仅削弱了自身,还扰乱了周遭的和谐。
照现状看来,您必定属于后者。
尽管如此,我不得不承认,您确实懂得如何不露痕迹地掩饰自己的失衡,就职之后的这许多年时间里,您一直在尽忠职守地扮演前者,没有任何人发现问题。
今时今日,藏匿已久的坏东西才开始集中爆发出来。
您刚才向我提到了关于圣·克里斯托福鲁斯的一些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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