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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所讲的一切大抵如此。
另一方面,对于科讷希特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精神领域发出的声音,第一次受其**,第一次聆听它所提出的要求,第一次感受它神奇的招徕。
月亮在天空中徘徊的景象,他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猫头鹰在夜间的鸣唱,他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声;关于古老智慧或者孤独沉思之类的话语,他也已经听自己这位师父讲过不知道多少遍——尽管他的确很少讲话——但是,在这一时刻,科讷希特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是与以往所有都不同的。
这一时刻,打动他的乃是周遭一切所呈现出来的整体性,是被接纳到这一整体当中的震撼感,是对各种联系、各种相互关系的觉知,是对涉及他本人并要求他担负共同责任的这份秩序的认同。
无论是谁,一旦拥有了这把钥匙,那就不仅能够从足印中识别出动物,从根部或者种子的形貌中辨认出植物,他也必然能够把握整个世界:包括星体、精魂、人类、动物、药方和剧毒。
他必然能够以整体性的方式把握一切,能够从事物的任意部分、残留下来的任何线索来倒推其他各个部分。
总有些优秀的猎人,可以从零星足迹、少许气味、一根毛发,乃至于微不足道的残留物中辨别出更多东西:他们不只能够仅凭几根细小的毛发识别出它们具体属于哪种动物,还能判断动物是老还是少,是公还是母。
另有一些人物,可以通过云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动物或植物的特殊行为来判断未来几天的天气;科讷希特的师父在这方面的本事无与伦比,判断的准确性几乎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还有一些人物,拥有与生俱来的本事,比方说,有些男孩能够仅凭扔石头的方式,击中三十步开外的一只飞鸟,他们从来没学过,但他们就是能做到。
这种本事显然并非通过努力学习,而是借助魔力加持或者天赐恩典得来的,他们手里的石头自己飞起来了,石头本身想要击中目标,与此同时,飞鸟也想被石头击中。
据说,还有一些人物,他们能够预知未来:病人会不会死,孕妇会生男孩还是女孩;老族长的女儿以此而闻名,据说祈雨法师也有同样的本事。
这一时刻,科讷希特依稀觉察到,在这张无比庞大的整体性网络中,必然存在着一个中心,站在中心位置鸟瞰四方,才能确保自己可以理解一切,可以看到并洞悉已经逝去的一切和即将到来的一切。
对于真正站在中心位置的人而言,知识必定如溪水流向山谷一般流向他,必定如野兔奔向卷心菜一样奔向他,他的言语,必定如天赋异禀的投石者手中那块飞石,准确无比。
而且,凭借自身所在的这个整体性的精神领域,他必定能够将人类个体所能拥有的一切奇妙天赋与高超本领,统统集中到自己身上,让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挥作用:如此一来,这个站在中心的人,必定是一个无比完美、充满智慧、不可超越的完满之人!
唯有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努力接近他、走在通往他的大道上——唯有如此,才算是选对了该走的道路,才算是明确了人生的目标,才算是赋予了生命圣洁与深意。
以上这些就是他在这一时刻的大致感受,可想而知,我们如今只能尝试用我们所熟悉的、概念化的语言来描述这种感受,我们所使用的方式,当时的科讷希特显然不可能知道,也正因如此,此处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整表述出他当时所经历的全部激动情绪、无法真切还原他的亲身体验。
午夜时分,被师父匆匆唤醒,穿过充满危险和神秘的、漆黑又寂静的森林,在凌晨的凛冽中,在岩石高台上安静等待,孱弱的月亮幽灵显形,智者缥缈的话语,在一个非常时刻,与师父两人独处,这一切科讷希特都体验过了,也都铭记了下来,作为人生的庆典,作为秘不外宣的仪式,作为接受盟约的标志,作为侍奉更高层次存在的起点,进入一个与不可名状、无穷奥妙相关的精神领域,以人类个体之渺小,与伟大存在建立起一份可敬可颂的相互关系。
上述特殊体验,跟其他许多类似体验一样,不可能仅凭想象来重现,甚或不可能用文字来加以详述。
在一切与之相关的念想中,比其他任何一种念想都更遥远、更不可能解答的,是这样一连串问题:“究竟是我创造出了这种独一无二的体验,还是它本就是客观现实?师父当时的感受跟我一样吗?又或者说,他本人虽然没有跟我一样的体验,却知道我有,并且因此而对我会心一笑?我在这种体验中所收获的思想是全新的、由我所专享的、独一无二的吗?又或者说,师父本人,以及他之前的某些人,曾经跟我有过完全相同的体验和想法?”
不对,对于整体而言,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折射与细分,凡体验到的,皆为真实,被真实所浸透,充满了真实,诚如酵母之于造面包用的发面团。
云层,月亮,变幻不停的天空剧院,赤脚踏在湿冷的石灰岩上,苍白夜空中,弥漫的露气,炉烟和稻草垛的气味,亲切而惬意的家中气味,来自师父身上裹的那张兽皮,受到它的庇佑,被带到了这岩石高台之上,老人以肃穆语调轻声讲出的道理,以沙哑嗓音倾诉自己为死亡提前做好的准备——这一切都是无比真实的,以近乎猛烈的态势,渗透到了年轻人的感官里。
对于人类大脑而言,感官印象是比最优秀的系统化、理性化思维方式还要肥沃的记忆滋养地。
虽然造雨者属于从事氏族政治体系内专有职业的极少数人物,并且还为此专门训练出了一整套特殊的学问和本领,但他的日常生活,至少从表面上看,跟部落里的其他人相比也没什么不同。
从氏族独有的政治体系上讲,他算是一位高官,享有相应的威望,不仅如此,每当他必须为集体做些什么工作时,也经常能够从部落直接领取供物和报酬,不过这种情况只发生在一些特殊的仪式性场合。
截至目前,就科讷希特所看到的部分而言,师父在村子里负责的最重要、最庄严,乃至于最神圣的职能,是确定每种水果和药草的春播日期;做这件事情时,他能够准确地考虑到月亮的位置,给出一部分是从前任祈雨法师那里学习、继承下来的规律,一部分是根据自己多年实践得来的经验。
至于开始播种的仪式,即将每年的第一把谷物和种子撒在氏族的公共土地上并同时祈求风调雨顺的环节,这已经不再是他职务的一部分,因为男人不可能有那么高的地位;这一环节每年都由女族长本人来完成,要么就是交给她所指定的、最年长的亲属来负责。
只有在那些真正需要祈雨法师发挥操纵天气本领的情况下,师父才真正成为村里最重要的人物。
这类情况往往发生在长期干旱,抑或长期下雨,要么就是霜冻围困田地,即将造成威胁到整个部落存亡的饥荒时。
每逢这种时候,图鲁就必须担负起责任来,使用自己知道的各种手段,来对付干旱,或者其他任何造成农作物生长不良的天灾。
具体而言,手段通常有祭祀、咒语、祈求等。
根据传说,在持续干旱或者无休止降雨的罕见情况下,一旦其他所有手段都失败了,而且无法通过哄骗、恳求或威胁来说服神灵改变主意,那么,在母亲和祖母们掌权的那个时代,还有最后一种无可非议的手段,即由部落献上祈雨法师本人作为祭品。
据说,女族长的母亲曾经经历过这种罕见情况,并且亲眼看过祈雨法师被献祭。
除了处理天气方面的公共事务之外,师父平时还有一些类似私人事务所性质的委托需要完成,基本上是担任灵媒、制造护身符和魔法药剂之类的工作,在某些情况下,还需要兼任治病救人的医生——女族长实在没空时,就会如此。
在其他方面,图鲁师父跟村里其他人并无不同。
每当轮到他时,他都会去帮忙耕种村子里的公共土地,在小屋附近也有自己的小种植园。
他收集水果、蘑菇和木柴,并将其储存起来。
他捕鱼又打猎,还养了一两只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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