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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就务农者这一身份而言,他跟其他务农者没什么区别,但在猎人、渔夫和药草采集者等领域,他跟同行们比起来可大不相同——在这些领域,他一贯独来独往,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天才。
他知道很多尽管朴素自然却行之有效的小技巧,了解不少独到的知识与辅助手段。
据说,任何被捕获的动物都无法从他用柳条编织的陷阱中逃脱,而且他还知道如何利用特殊手段来使鱼饵变得美味无比,成为鱼类的最爱。
又据说,他懂得如何引诱小龙虾们主动过来找他,自投罗网。
还有一些人认为,他能够听懂不少动物所讲的语言。
如此种种。
不过,他所擅长的最重要领域,始终还是他的本职工作,即与祈雨法师相关的各种知识:观察月亮和星星,确定天气即将发生变化的迹象,预测气候与农作物生长的趋势,处理一切可以产生魔法效果的辅助手段。
整体而言,他是一位伟大的鉴赏家和收集者,收集植物与动物世界各种形式的存在,将之用于治疗,或者制成毒药,作为魔法的载体,作为祝福与保护的手段,与邪恶相抗衡。
他知道每一种药草,也找得到每一种药草,甚至连其中最稀有的那些也不例外。
他知道它们在哪些特定地方生长,知道它们何时开花结籽,知道何时该去挖它们的根茎。
他认识各种蛇和蟾蜍,当然同样也找得到它们;他知道各种角、蹄、爪、毛的用途;他能够分辨千奇百怪的共生与畸形,了解各种骇人东西和可怕玩意儿;不同类型的结节、肿块和疣子,无论是长在木头上、叶子上、谷物上还是坚果上,无论是长在犄角还是蹄子上,他都能分得一清二楚。
科讷希特必须运用他的感官来学习,智力在这方面是没用的,他必须用自己的脚和手、用眼睛、用皮肤的触感、用耳朵和嗅觉来学习,因为图鲁基本上是通过实例和示范来进行教学的,这类教学所占的比例远远多于言语和教诲。
实际上,大师连完整的话语都很少对科讷希特讲,就算偶尔开口,通常也只是试着对自己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手势加以补充。
科讷希特的学习过程,跟猎人学徒或者年轻渔民追随一位厉害师父时所经历的学习过程相比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这种学习过程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乐趣,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其实只是将自己身上已有的东西发掘出来而已。
他学会了潜伏、窃听、潜行和观察,学会了提高警惕和保持清醒,学会了嗅探与洞悉;不过,他跟师父的狩猎对象不仅有狐狸和獾、水獭和蟾蜍、飞鸟和游鱼,还包括精神、整体、意识与本质。
他们判断、识别、猜测并预测转瞬即逝、反复无常的天气,他们知道有毒浆果和蛇之毒牙里藏着早已准备好的死亡,他们偷听云雨风暴与月亮状况之间关系的秘密,对其如何影响播种与生长、如何影响人与动物生命的兴盛和衰亡进行深入研究,这就是他们所追求的目标。
这一目标与几千年后大规模涌现的科学与技术一样,都是为了掌握大自然的规律并加以利用。
尽管殊途同归,但他们始终还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进行的——他们既没有将自己与大自然分开,也没有寻求用强制化的规训手段来探究它的秘密;他们从不对抗自然,从不敌视自然,他们始终是自然的一部分,始终以敬畏之心来与之共处。
相较于如今的人类,他们很可能更了解自然,同它打交道的方式也更明智。
尽管如此,在我们习以为常的相关研究中,有一件事对他们而言始终是不可能发生的,甚至在最大胆的想法中也不可能出现:毫无畏惧地投身于自然和精神世界,不仅不服从于它,甚至觉得比它还要优越。
这种现代人的傲慢,对于他们而言,完全是不可想象的;除了恐惧之外,还能够跟大自然的伟力、死亡和恶魔建立起任何其他关系,在他们看来,似乎是完全不可能办到的。
因为恐惧毕竟支配着当时人类的整个生活,想要在当时就彻底克服它,恐怕是难于登天。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平息恐惧,将恐惧放逐到各种具体而微的习俗与规则当中,以智慧来淡化它、掩饰它,最大限度地将它融入整个生活,这才是符合当时人类客观条件的做法,也正是各种祭祀体系的作用。
恐惧是当时这些人生活的推动力,假如没有这种无处不在的压迫力,他们所过的生活就不会感到恐惧,但同时也缺乏张力。
无论是谁,只要能够成功将恐惧的一部分提升为敬畏,就能从中收获很多;至于那些将恐惧转化成了虔诚的人,无疑是那个远古时代的优秀人士和先进分子。
基于上述原因,当时的祭祀活动举办得极为频繁,形式也很多,这些祭祀活动及其对应仪式中的特定部分,也是祈雨法师需要负责的工作。
科讷希特目前的情况,就跟他师父以前差不多年纪时的情况一样。
他的部分恐惧已经成功转变为虔诚,驻扎在了精神所辖的领域里。
他年轻时的愿望、诸多深切的渴望,其中一部分仍然存留在他心里,另一部分则随着年龄渐长逐渐消失,化作对祈雨法师这份工作的奉献,化作对艾达和孩子们的爱与关怀。
他最大的兴趣和最执着的研究,始终放在月亮上,放在月亮对季节与天气的影响上;在与月亮相关的领域,他的本领达到了师父图鲁的高度,并且最终超过了他。
由于月亮的消长与人类的死亡和出生密切相关,而且,在人类活着时必须面对的所有恐惧当中,对死亡的恐惧最深,因此,作为月球崇拜者和月亮鉴赏家的这位科讷希特,从他与月亮之间密切又生动的关系中,也领悟到了自身与死亡之间神圣且纯粹的联系;得益于此,当他的年纪变得更大一些之后,相较于其他人,他对死亡的恐惧明显要少得多。
他可以用无比虔诚的态度跟月亮对话,语气或恳求或温柔,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在精神领域跟月亮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他对月亮的生活了若指掌,密切参与到它阴晴圆缺的过程和命运转变之中,甚至可以说,他也随之过上了一种随着阴晴圆缺变化来匹配自身悲欢离合的生活,就仿佛月之奥妙也完整地作用到了他自己身上似的:每当月亮似乎面临着疾病和危险时,每当月相出现异常变化、看起来像是遭受了侵害时,每当月亮失去光华、改变自身颜色、变得暗淡模糊乃至接近消亡直至完全看不见时,他都会陪着月亮一起受苦;在可怕的事情发生在月亮上时,他也会感到无比害怕。
诚然,在这些非常时刻,每个人都会对月亮的处境感同身受,每个人都会为此而颤抖,每个人都能够从月亮的暗淡无光中认识到灾祸的威胁,知道危险迫在眉睫,每个人都会满怀恐惧地盯着月亮那张苍老的、患病的面容,这是不言而喻的。
可是,恰恰在这些非常时刻,造雨者科讷希特与月亮之间的联系才更显紧密,借此收获的新知也比其他人多得多;他当然也和所有人一样,跟月亮一起承受命运的安排,经历一切无法逃避的苦难,他的内心当然也很紧张、焦虑。
但是相较于其他人,他对与月亮相关经历的记忆明显更加清晰,也更系统化,他对月亮与死亡之间有着密切对应关系的信任更有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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