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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后来,在清晨散步锻炼时,大师问他昨晚是否做了一个梦,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做了梦,而且梦中肯定是经历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要么就是受了什么刺激,因为他心中依稀还有对应的情绪存在。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终于又将那个梦的内容给想起来了,马上向大师复述了一遍梦的内容,并且对梦的无害性感到惊讶——似乎跟自己刚刚感觉到的情绪一点儿也不匹配。
大师认真地倾听他的讲述,过程中一言不发。
“到底应不应该重视梦境的内容呢?”
约瑟夫问道,“它们真的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吗?”
大师注视着他的双眼,简明扼要地回答道:“理应重视一切,因为一切都能得到解释。”
走了几步之后,大师的态度变了,他突然如慈父般关心地询问道:“这一次,你最想去哪所学校?”
听到这个问题,约瑟夫的脸迅速变红了。
他用很低的声音匆忙回应道:“我觉得,要去瓦尔德策尔[32]。”
大师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肯定也听说过那句老话:‘Gigifi...’[33]”
科讷希特仍然红着脸,但他还是将那句每个学生都知道的老话给重复了一遍:“GigifilusentemCellaSilvestris.”
翻译成德语的意思是:瓦尔德策尔专出玻璃球游戏玩家中技艺超群之人。
老人热切地望着他。
“这恐怕就是你未来的道路了,约瑟夫。
你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认同玻璃球游戏。
他们声称,玻璃球游戏不过是艺术创作的一种替代品,仅此而已。
在他们看来,玻璃球游戏玩家都是纯文学作品的创作者,他们已不再被视为献身于精神建设事业的开拓者,而是一群热衷于自由幻想的空想主义者,一帮涉猎广泛、无所事事的艺术家。
假以时日,你会发现这种说法确实也是符合现实情况的。
或许你对玻璃球游戏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你对它的信赖,早已超过了它能够给予你的现实支撑。
当然,也许你所想的跟这完全相反。
无论如何,这个游戏有危险,至少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可这恰恰也是我们喜欢它的原因,毕竟只有弱者才会被送去走那些无比安全的道路。
不管怎样,你永远都不应该忘记我经常告诫你的这番话:我们所肩负的目标,是正确认识矛盾的对立统一,首先当然是关注其对立性,然后就要开始将对立的部分视为某个统一体的两极。
玻璃球游戏也是如此。
具有艺术天赋的人们之所以对玻璃球游戏着迷,是因为他们可以通过它来进行随心所欲的幻想;要求严苛的专业学者们鄙视它——甚至连一些音乐家也是如此——是因为他们认为它始终还是缺乏大部分科学领域都必须达到的那种严谨程度。
很好,总有一天,你也将真正了解我所讲的这些对立性问题。
到时候你就会发现,事物所呈现出来的对立性并不是客观存在的,而是主观认定的。
比方说,有一位想象力极为丰富的艺术家,他之所以选择回避纯粹的数学或者说逻辑学,并非因为他对这些学科的内容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在它们所涉及的专业领域内可以有的放矢地讲出一些道理来,而是因为他本能地倾向于其他东西,仅此而已。
你当然可以认为,这种发自本能的、带有明显倾向性的喜爱与憎恶,其实是一种无能的表现,甚至可以借此来区分那些相对而言似乎更加孱弱的心灵,因为那些在现实世界中出现过的伟大灵魂和卓越意志,显然都不曾表现出这种明显的倾向性。
实话实说,我们当中的每一个,都不过一介凡人罢了,人生无非一次尝试,一次步履不停的漫长旅程。
话虽如此,我们也应该尽可能走在通往完满的道路上,应该力争抵达中心,而非朝着边缘迈步。
请你好好记住:我们既可以是严谨的逻辑学家或者语法学家,同时也可以是充满想象力与音乐感的人;我们既可以是音乐家或者玻璃球游戏玩家,同时也可以是完全投身于法律与秩序的人。
我们朝思暮想的就是这种人,我们想要成为的就是这种人,我们的目标就是要培养这种人。
像这样的一个人,他在自己人生当中的每一天,都可以跟其他任何人交流他所精通的科学或者艺术知识;他既能够让最晶莹剔透、一目了然的逻辑在玻璃球游戏中闪耀,也能够让最具创造力的幻想在语法中闪耀。
我们理应如此——我们理应拥有这样的水准,可以在任何时候奔赴任何不同的岗位,并且胜任这一岗位的要求,不至于因此而感到内心躁动,不至于因此而感到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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