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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辩论的时候从来不会满足于粗暴的挑衅,反而基本认同瓦尔德策尔传统中常见的辩论模式,用高雅、严谨的方式来摆事实、讲道理。
从表面上看,他试图捍卫“俗世”
、捍卫普罗大众的日常生活,反对卡斯塔利亚人所奉行的那种“傲慢的老学究精神”
;但他真正想要做的,其实是向身边这些同龄人证明,自己确实是个很有本事的人,甚至在只允许他使用对手们的武器应战的情况下,他也能够达成目的;实话实说,他绝对不想成为没文化的蛮人,在灵**的花园里盲目践踏,徒留笑柄。
约瑟夫·科讷希特一直都在关注某个小型学生团体举办的公共演讲活动,但他向来只会出现在以这个小团体为主体的场景背景之中,在边缘位置驻足,做一个沉默但专注的听众:这个小团体的中心人物兼演讲者,正是德西格诺尼。
每一次,他都怀着好奇、惊讶且焦虑的心情,聆听这位演讲者的发言——他所讲出口的每一句话,对卡斯塔利亚内部一切权威和神圣的东西都进行了严厉的批判,约瑟夫自己原本坚信的一切,都受到了眼前人的怀疑,在他口中,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逐渐变得可疑起来,原本严肃正经的事情受到了无情的嘲笑。
约瑟夫注意到,单就聆听这些演讲的态度而言,现场听众们并不是都很认真,有些人显然只是将这些演讲视作消遣,就好比人们在年度集市[43]上听某个“大演说家”
表演一样。
除此之外,他也经常会听到一些针对此类演讲的回应,普利尼奥展开的一系列攻击被他们用讽刺挖苦的手段轻易化解,要么就是直接对普利尼奥的任何主张采取严厉拒绝的态度,根本不管他说了些什么。
尽管如此,始终有一些同学主动聚集在这位普利尼奥的身边,无论身处于哪个场合,他始终都是人们关注的焦点,无论他身边是否刚好有一位据理力争的对手,或者没有任何对手也罢,他的身上总是会散发出某种不知不觉就会吸引人们来到自己身边的无形力量、某种类似于**力的东西。
就跟小团体里的其他人一样,约瑟夫也经常会聚在这位活跃演讲者的周围,面带惊讶地听他咆哮,或者因为某段妙语连珠的发言而发出阵阵笑声;尽管约瑟夫时常会对演讲的内容感到焦虑,甚至感到些许恐惧,但他仍没有放弃聆听,因为相较于其他人,约瑟夫很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被这种演讲当中所具有的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给吸引住了,并不是因为演讲内容很有趣,不是这样的,而是因为这些演讲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与他产生了某种严肃且紧密的关联。
这并不表示他打心底里同意这位大胆演讲者的主张,只是因为有些疑虑一旦产生、一旦知晓其存在,马上就会因为这种存在本身而感到痛苦。
这种痛苦眼下还不算太糟糕,眼下还只是感到些许困惑、些许焦虑而已,是某种糅合了剧烈冲动和良心不安的古怪感觉。
该来的时刻必定到来,而且确实已经来临:德西格诺尼注意到,在自己的听众当中,有这样一个人,此人认真听了他所发表的演讲,并且认为这些演讲的内容是很有意义的——没有像其他大部分人那样,将它们视作某种感官刺激,甚至是带有冒犯性的挑衅。
此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金发男孩,模样甚是英俊,举止很优雅,但性格上多少有点儿害羞。
演讲结束后,当他以亲切友好的态度同他交谈时,他的脸马上就红了,回答得很勉强,而且表现得也太过客气了。
普利尼奥心想,这个男孩显然已经关注了自己一段时间,是自己的忠实听众,因此,现在他打算用一个友好的姿态来回报他,并且彻底征服他,将他完完全全地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来,于是,他主动开口,邀请男孩下午到自己的寝室来坐坐。
哪曾想到,这个害羞又拘谨的男孩不是那么容易收买的。
普利尼奥惊讶地发现,他直接避开了他,根本不打算跟他讲话,以沉默的方式拒绝了邀请;这一系列行为反而更加引起了这个年纪较大男孩的兴趣。
于是,自那天起,情况发生了逆转,约瑟夫依然故我,普利尼奥反而主动关注起沉默的约瑟夫来。
普利尼奥的这种行为,刚开始时恐怕只是出于某种不甘示弱的自负心理,后来就开始变得认真了,因为他感觉到,现在这里出现了一位真正的对手,也许会是明日之友,但也可能事与愿违。
普利尼奥一次又一次地看到约瑟夫出现在自己身边,感觉到他在十分用心地倾听自己的发言;然而,这个害羞的男孩也一次又一次地在他想要接近他时迅速退缩。
这种退缩行为自有其原因。
实际上,约瑟夫早就意识到,此人身上有某些重要的东西正在等待着自己,或许是一些美好的东西,足以拓宽他的视野,给他带来某种洞察力,让他经历一次真正的启蒙,但也可能是某种**,会将他拖入险境。
无论是好是坏,都必须想办法克服,倘若坐视不理,必将招致更大的麻烦。
他将普利尼奥的演讲在自己心中激起的第一波怀疑浪潮和批判欲望统统讲给了自己的朋友菲洛蒙特听,但后者却并不在意,认为这些演讲的内容根本不值一提,同时宣称普利尼奥是个自负又浮夸的家伙,不需要考虑此人的任何主张,说罢,很快又沉浸到了他的音乐训练当中。
这时,约瑟夫心中的某种感觉对他说,校长才是他应该去找的人,只要向校长提出自己的疑虑和担心,这位掌管全校学生的权威肯定有办法指导他;然而,自从之前那次小争吵结束后,他跟校长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十分紧张,已经无法再进行任何亲切友善的对话,互相之间也无法再做到相互坦诚了:他担心自己的倾诉根本就不会得到校长的理解。
不仅如此,对于校长眼中这位离经叛道的普利尼奥,他更担心自己的倾诉会被校长错误地理解为某种形式的告密行为,并因此对普利尼奥造成不好的影响。
更何况在目前这种普利尼奥主动接近自己、试图跟自己建立友好关系的前提下,再去找校长倾诉,岂不是更显尴尬?实在是无法可想了,他只好求助于自己长期以来的保护人和精神上的指引者——音乐大师。
他给音乐大师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幸运的是,这封信被保存了下来,我们都可以读到。
他在信中就此事所写的内容引用如下:“截至目前,我还不知道,普利尼奥是真的希望让我成为他的亲密战友,还是单纯只想找一个可以跟自己交流、沟通的对象。
我希望是后者,因为一旦要我跟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那就意味着我必须首先皈依他那些如同四处传教般的激进观点,这就等于是在**我,诱使我不忠,毁坏我扎根于卡斯塔利亚的生活;要知道,我在外面是没有父母的,也没有任何可以投奔的朋友,一旦真的打算‘还俗’,最终也必然无处可去。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普利尼奥那些离经叛道的演讲并非为了改变任何人、影响任何人,我在面对他时,同样会感到手足无措。
实话实说,尊敬的大师,这是因为在普利尼奥的思维方式中、在某些根本性的问题上,他和我之间存在着分歧,令我感到迷茫又困惑,使我不能简单地对他说不;他成功唤醒了我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与他产生了共鸣,有时甚至非常倾向于认可他那些激进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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