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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渐渐适应了,那也就由平衡走向平庸了。
在我的印象中,生性温和、一生好运的歌德是一直在追求平衡的,他在魏玛做了大半辈子的高官,又在写《浮士德》,几乎没有遇到过麻烦,应该说是很平衡的了。
但是,他越来越感到平庸的痛苦,后来席勒的出现挽救了他,每天只跟他谈艺术问题,不谈政务。
席勒需要歌德的帮助,但在精神上反过来帮助了歌德,抗拒了他已经出现的平庸。
屈原是以一种干脆利落的方式陷入了灾难,因此先是被动,后来就主动地选择了分裂。
选择了分裂,也就是选择了山河断裂式的壮美,选择了悬崖峭壁式的决绝。
万小龙:现在很少出现“大家”
的一个原因,就是由于这个“均质化”
的时代。
比如说牛奶,过去这个牛奶和那个牛奶都不一样,现在我们喝的牛奶一般都是均质化牛奶,都是一样的。
社会也给每个人一种压力,希望你成为大家所希望的、没有缺陷的标准人。
那些看似有缺陷的人本来可能有很多不一般的成就,但被社会认为是一种病态。
如果屈原生在现代,很可能会被瞧不起。
王安安:有人说,歌德是个天才,但他不伟大。
是不是因为他的市侩和顺境,也就是所谓的平衡呢?那么是不是“伟大”
这个词本身就有对缺憾、断裂的要求?这种倾向从何而来呢?
余秋雨:歌德还是伟大的。
他在平衡的生活形态中不断制造着内心的不平衡,而这种制造又出自他的本能。
例如,他那么权重位显、德高望重,却在七八十岁时还在追求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恋爱只是路遇,而那个小女孩又相当庸俗。
这个世界第一流的诗人,给那个小市民女孩写了很多的诗。
这个歌德是可爱的,也有一点愚蠢。
歌德好像很平顺,但他心里的分裂因子没有消失。
我在他的故居里看到,他一直在研究各种各样的矿物标本、化学标本,试图突破自己作为一个文学家的局限。
这种焦躁的情绪,也是他由分裂、离别而走向伟大的一方面。
丛治辰:那么导致我们追求平庸的究竟是这个“均质化”
的时代,还是对幸福生活的朴素愿望呢?屈原因为苦难写下了《离骚》这样伟大美妙的诗篇,但如果我们要求屈原去过颠沛流离、饱受磨难的生活,是不是很残忍呢?
余秋雨:伟大不是苦难造就的。
这正像说泥潭中也能造起高塔,并不是说泥潭本身就能造就高塔。
世上饱受磨难的人那么多,而伟大的文学家又那么少,可见两者之间不存在直接转换的关系。
你刚刚引述的那句话“生活在别处”
倒是关键。
为了“生活在别处”
,精神上的“颠沛流离”
是少不了的。
这个过程其实比生活上的磨难更为痛苦,却是通向伟大的“必要程序”
。
当然,这一切都应该有一条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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