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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希望从你们这一代开始能够摆脱这种长久的魔影,让文化开始按照自己的逻辑自立。
这也是我花那么长时间开设这门课程,并在屈原上停留那么久的原因之一。
好,那就让我们重新回到屈原吧。
我很想听听你们对一个问题的看法:屈原的人生境遇如何造就了他的文化人格?
王安安:在政治坐标系里屈原一路下跌,可是在文化坐标系里他却是一路上扬,所以如果说对屈原的放逐、流浪的苦难,我觉得不该选择“惋惜”
,而应该是“庆幸”
——当然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站在宏观文明视野中的理解。
我们庆幸这个苦难降临到他身上,就像“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
正因为有了这段苦难,屈原才走向了边缘,走向了自己,走向了心灵,创造出那么多瑰丽的诗篇,以至于很多年后,李白感叹说:“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余秋雨:这就是那首我所喜欢的《江上吟》。
李白毕竟是李白,他一语道破了文化价值的伟大和永恒,又一眼看破了政治得失的虚空和易逝。
王安安:我不惋惜屈原的遭遇,但我惋惜他十分孤独和窘迫的流放生态。
我不希望他做官,却希望他能在一个比较从容的环境里多写点诗。
丛治辰:我倒不这么认为。
诗人的生活不能过于从容和安逸,因为这会磨损他的生命力度。
诗人跟散文家、小说家不一样,诗人的作品是跟生命高度统一的,不像小说家的创作那样可以虚构。
有人批评中国当代诗歌缺乏力度,为什么?就是因为很多诗人过着中产阶级的生活,他的生命状态跟他写诗的状态分裂了。
屈原最后的自沉,他对生命的体验,和他的作品最后达到的力度、高度是一体的。
万小龙:我想起自杀的诗人海子,他说他的一生有三种受难:流浪、爱情、生存;他的一生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
丛治辰:前一阵子非常流行一句话:“生活在别处。”
我还专门考证过:歌德说过,海德格尔说过,法国诗人兰波说过,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也说过。
我想可能屈原的真实生活很悲惨,但他的精神生活在别处。
余秋雨:“生活在别处”
,这个说法很精辟。
谢谢你在我们谈话的关键部位及时提出,给了我们一个新的视角。
“生活在别处”
,是指用主动的分裂方法获得一种精神释放。
但是,这种精神释放不像我们寻常理解的那样批判什么、冲破什么、排除什么、征服什么,而是从整体上把自己抽离出来,放逐到陌生之地,面对另一个世界。
这等于造就另一个天地,另一个自我。
这个自我与原来的自我距离很远,有可能产生冲突,却很少有可能和解。
只有真正的大诗人、大作家、大学者才有这样的特殊心理结构。
我认为,屈原的《离骚》,在标题上就包含着“生活在别处”
的意思。
他的离别,是一种精神离别。
丛治辰:秋雨老师,可不可以这么说:选择分裂肯定要比选择平衡痛苦一些?
余秋雨:从深刻的意义上说,平衡的痛苦更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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