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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疼。”
哥哥的声音带了哭腔,手背上的伤口还没好,红通通的,“上次摔断腿,他没说过疼;这次倒在地里,肯定很疼很疼……疼得说不出话。”
我想起那天中午的心口疼,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他一直在跟我们说话。
用疼,用床底的凉气,用攥在手里的蛋壳。
他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笑着喊我们的名字了。
晚上睡觉,我第一次敢往床底看。
黑沉沉的,啥也没有,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瞅着我,温乎乎的,像舅舅笑起来的样子。
有次我起夜,迷迷糊糊往床底瞟了一眼,看见个淡淡的影子蹲在木箱上,穿着那件蓝褂子,袖口的别针闪了下光。
我吓得赶紧闭上眼,再睁开时,影子没了,只有手电筒躺在地上,光圈对着墙,墙上的蜘蛛网还在,韭菜叶却不见了。
哥哥没再失眠,只是每天睡前都会往床底下塞块饼干,或者一颗糖。
他说:“二舅在这儿住惯了,别让他饿着。”
有次他塞了块水果糖,第二天早上,糖纸被剥开了,糖没了,纸叠成了个小小的纸船,漂在床底的积水上。
过了段时间,奶奶把舅舅那件蓝褂子洗了,晾在院里的绳子上。
风一吹,褂子飘起来,像舅舅站在那儿,张开胳膊要抱我。
阳光透过布纹照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豆子。
我妈看见了,眼圈红了,却没再收起来。
她每天都会去翻一翻,把袖子理平整,像在照顾一个熟睡的人。
有天她翻褂子时,从口袋里掉出个东西,滚到我脚边——是颗玻璃弹珠,蓝盈盈的,是哥哥丢了好久的那颗。
“是二舅捡着了。”
哥哥蹲下来捡弹珠,眼睛亮闪闪的,“他以前总帮我们捡东西。”
从那以后,我们仨养成了个习惯。
我妈做饭时,总会多煮几个鸡蛋,煮得很熟,蛋黄硬邦邦的,像能放很久很久。
她把双黄蛋单独挑出来,放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蛋壳总会空着,扔在灶边的垃圾桶里,跟舅舅以前吃完的样子一模一样。
哥哥往床底塞的饼干,偶尔会剩下点碎屑,混着点泥土,像是有人嚼得很用力。
我掉在床底的袜子,第二天总会整整齐齐摆在床脚,袜底的泥没了,像被人洗过。
有时起夜,我会看见床底下有团淡淡的影子,像个人蜷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吓人。
我知道那是舅舅,他没走,只是换了个地方守着我们。
就像那些没吃完的双黄蛋,藏在某个角落,带着点土腥味,却暖乎乎的,让人舍不得忘。
有天夜里,我梦见舅舅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蓝褂子,蹲在床底下,手里拿着个双黄蛋,往我嘴里塞。
蛋黄滑溜溜的,带着点土腥味,像他身上的味道。
“囡囡,吃。”
他笑着说,露出两颗虎牙,跟哥哥一模一样。
我刚要咬,他突然不见了,床底下只剩下个蛋壳,碎成两半,像在对我笑。
醒来时,我摸了摸枕头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半块苏打饼干,跟哥哥从床底攥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硬得像石头。
入秋之后,天渐渐凉了,灶房里总飘着股淡淡的煤烟味。
我妈每天早上都会在灶台上摆两个煮鸡蛋,一个单黄,一个双黄。
单黄的给我,双黄的就那么放着,壳上用红笔圈个小小的记号,像只眼睛,盯着锅里的粥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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