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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微对纺织厂的记忆,大部分是声音。
父亲的收音机。
母亲打算盘时珠子碰撞的脆响。
缝纫机脚踏板一上一下的节奏。
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铺满了她童年里每一个傍晚。
后来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停了,她才发现,原来安静也可以是一种很吵的东西。
那时候家里条件还算好。
父亲林建民是厂里的技术员,母亲方敏是会计,双职工,在县城里算稳定。
他们住的是厂里分的房子,在家属楼的四楼,两室一厅,客厅铺着浅绿色的地砖,夏天光脚踩上去凉丝丝的。
林见微喜欢趴在那块地砖上写暑假作业,把整张脸贴上去,等那块砖被焐热了再换一块。
方敏每次路过都说她“地上凉,起来”
,她就换一块继续趴。
方敏摇摇头,不再说了。
林建民手很巧。
家里的收音机、电风扇、缝纫机坏了都是他自己修。
他在阳台上搭了一个小工作台,其实就是在旧书桌上铺一块橡胶垫,再用一个铁皮饼干盒装零件。
饼干盒是方敏从厂里食堂拿回来的,上面印着“奶油饼干”
四个字,里面分了很多小格子——螺丝放一格,螺母放一格,弹簧放一格,电阻按阻值大小分了好几格。
他修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歌。
林见微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负责递螺丝刀。
十字的、一字的、最小的那块他们叫“小不点”
。
七岁那年冬天,父亲带回来一台老收音机。
外壳是木头的,深棕色,右上角磕掉了一块漆,调频的旋钮松了,调到某个频道会自己滑走。
林建民说修好了就放家里用。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冬日的太阳是淡金色的,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收音机拆开后摊在桌上——外壳、喇叭、电路板、变压器,各种零件按拆下来的顺序排列着。
林见微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路板背面细细的、亮晶晶的铜箔,像一条微型的河流分支,每一道弯都有它的去处。
“这个是什么?”
“电容。”
“这个呢?”
“电阻。”
“它们跟算盘是不是一样的东西?”
林建民停下手里的螺丝刀,偏头看她。
想了半天,说:“差不多,都是算东西。
算盘是用珠子算,收音机是用电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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