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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响亮,很尖,穿过产房里各种仪器的嗡嗡声直直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方敏在纺织厂车间里打算盘的背影,陈修远在图书馆书页边缘用铅笔写的批注,何姐在消防楼梯间递过来的冰棍,凌霄远在论坛上站起来提问时被走廊灯光照亮的侧脸。
所有这些画面在一个婴儿的哭声里同时涌上来,然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打断。
她听到助产士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不是刚才那种平稳的、流程化的语气,是那种在临床中压下紧急感但仍然有一丝控制不住的急促——血压在往下掉,出血量在往上走。
意识变得很轻很薄,产房里人影晃动,有人在她耳边很大声地喊她的名字,有人在推仪器车,有人在数出血量,数字报得很快,一个叠着一个。
头顶的手术灯还是那么亮,但她觉得那盏灯在慢慢变远,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她听到有人问家属在哪儿。
护士说在外面。
有人说让他签字,可能需要切除子宫,问产妇本人的意见。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概是身体在极限状态下调用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
她张开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如果非选不可,保我。”
然后她的意识滑进了一片很深很深的黑暗。
不是那种噩梦里的坠落,是某种更接近于沉入水底的感觉——很安静,很冷,但没有恐惧。
她隐约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周围有很多声音,但都被水隔开了。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方敏带她去城西的菜市场买菜,路过纺织厂门口那棵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那时候她五岁,还没有开始学跳舞,还没有被说过“可惜了”
,还没有学会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
她只是牵着母亲的手,走过那条满是阳光的路。
凌霄远后来告诉她,他在产房外签了字。
护士把同意书递给他时,他看了一遍条款——风险告知、手术同意、免责声明——每一条都读完了,然后在签字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和平时在策略报告上签字时一模一样,没有抖,没有歪。
护士说可以了,他坐回长椅上,把手机拿出来。
她没有问他当时在看什么。
他也没有说。
但她后来在走廊里听到两个护士换班时的闲聊——一个说今天看到有个老公,老婆在里面大出血抢救,他在外面打□□打了很久,真够淡定的。
另一个说可能不是淡定吧,有些人紧张时不表现出来。
第一个护士说那也太不表现了吧。
她靠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那两个护士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想起何姐说过的话——有些人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拥抱,但他会在消防楼梯间递给你一根冰棍。
凌霄远大概就是这种人。
他在产房外面打了很久的□□,但他也在同意书上签了字,也在她醒过来之后的第一时间按了呼叫铃,也把她办公室的靠垫搬到了车上,也把糖醋排骨的配方记在了冰箱上的进度表里。
她不会用那几十分钟的□□来定义他,就像她不会用任何单一行为数据来给一个项目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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