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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她敲了沈伯远办公室的门。
推门进去时,他正站在书架前面,从书架上往下抽几本书。
书架已经空了大半,剩下的几排书脊上落了一层薄灰。
桌上放着一个纸箱,已经装了大半——最上面是一套旧版的《上市公司并购重组指引》,封面磨得发白,书脊上的烫金标题被蹭掉了一半。
旁边是一只青瓷茶杯,杯口没有茶渍,杯壁上是澄泓的logo。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藤蔓已经垂到了暖气片上,叶子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好几片,沿着暖气片的边缘弯弯曲曲地蔓延。
他头也没回,说坐。
她在硬木椅子上坐下。
这把椅子她坐了快六年,扶手被磨得发亮,坐垫被她压出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第一次坐在这把椅子上时,沈伯远退回她的TMT项目报告,说这是数据录入不是分析。
后来她坐在这把椅子上被通知晋升评审被卡,被宣布跳级升VP,被分配松江项目,被拒绝因为怀孕而不能接某个项目。
每一次她坐在这把椅子上,都是在接收某种她无法控制的结果。
但这一次——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挺得更直——她坐在这里,是为了她自己的决定。
沈伯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旧书,翻了翻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他今天没有穿白衬衫——调任期间大概不用见客户——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有一点起球,但还是很整洁。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那杯她新泡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新来的MD老周,他认识很多年了——以前在北京分部共事过,业务能力没问题,做交易结构很熟练,但管人的方式和他不一样。
他已经听说了项目移交的事。
她说她手上的核心项目大部分已陆续交接出去。
蔡总续期去了张奕那边,乔医生那边统一归张奕管,松江C轮后续等周总决定,国风文创也转了。
老周说这样可以让资源配置更均衡,降低单个分析师对客户关系的过度集中。
沈伯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那个节奏很慢,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慢。
她熟悉那个节奏——他在想事情时就会这样敲杯子。
以前是敲那只白色陶瓷杯,现在换成了纸杯,声音变了,但节奏没有变。
她说她理解管理层的逻辑——把所有明星项目集中在一个人手上确实有风险,万一这个人离职,所有客户都会跟着走,所以她被分散了。
她手上有全部门最高的交割率、最高的客户续约率、最多的独立开发案源,但这些数据在她被分配更多资源时没有被引用,在被分散风险时倒成了理由。
他说这就是组织的逻辑——不是针对个人,是针对风险。
组织永远倾向于把鸡蛋分散在不同的篮子里,即使那个篮子已经证明了自己是最稳的。
她说她理解,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她不是不想配合团队,而是她的配合换来的是她被逐渐排除在所有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客户关系之外。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十六楼的夕阳正打在陆家嘴的天际线上,把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淡金色。
黄浦江上的货船缓缓驶过,船头的灯光刚刚亮起来,在薄雾里拉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他说她以前坐在这把椅子上,每次被卡晋升、被项目方拒绝、被评审委员会批评,她从来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她只是把每一次被低估都转化成数据,把每一次被拒绝都变成下一份报告的附录。
这种人是不会在任何地方长久停留的,因为她迟早会发现,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说她没有他说得那么笃定。
她也犹豫过。
在凌霄远转移财产的时候,她不知道应该先用哪一套方法——是尽调框架还是法律条款;在被老周移走项目的时候,她反复想过是不是自己不够配合团队——也许她应该更多地去跟同事吃饭喝酒,更多地参与团建,更多地在内部群里发言;在写离职申请的晚上,她对着空白文档坐了很久,把第一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应该留下,你在这里有全部门最高的项目成功率,有熟悉的客户和团队,有何知予还在等着你继续带他;另一个说你应该走了,你在这里已经没有可以继续成长的空间了,你的核心项目正在被一个一个移走,你的方法论已经被写成了内部模板,你留下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已经不是你自己,而是你教出去的何知予和你留下来的那些尽调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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