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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需要一个人。”
她说。
胡兹曼没有回答。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还在听，还是只是把脸歪在沙发上，只剩下呼吸。
“但是现在他无法满足我了，我也没有觉得很难过……你在听吗？”
“不，”
胡兹曼含混地说，“你是还没想明白。”
“我就是想明白了，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喜欢他。”
埃琳娜说，“他那么好，那么对，那么适合任何人，可惜不适合我。”
瓦莱里奥跳下了沙发，把埃琳娜拽起来。
“我不想伤害他。”
她对胡兹曼喊道，然后转回头问瓦莱里奥要去哪。
“泳池！”
瓦莱里奥大喊，他的脸显得鬼魅莫测，“你总不能来一趟卡耶塔娜家，连她的泳池都不碰一下！
你会爱上它的！”
埃琳娜被瓦莱里奥丢进水里，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水从四周涌来，盖过了她的大腿、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脑袋。
然后她浮上来，头发贴在脸侧，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淌下来，滴进池水里，融进夕阳的柔光里。
水面上，地平线已经变成了葡萄柚果肉的粉橙色，整个天空像一块被捣烂的果冻，摇摇晃晃的挂在楼群的剪影上，水托着她的手臂，她觉得自己轻得像可以被风吹进云里。
埃琳娜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一切便不再是原来的模样，头顶只有一片无尽延伸的蓝色天穹，而身下，是咸涩动荡的海水。
她发现自己漂在海上。
天是什么颜色的？埃琳娜觉得应该永远都是蓝色的，但她说不出那是哪一种蓝，例如夏天正午会晒痛眼睛的蓝，傍晚时下沉的蓝，暴雨前的灰蓝。
一切仿佛触手可及，云从脸上飘过，光从那个方向照下来，但没有具体的来源，没有太阳来宣示时间的刻度，没有月亮来提醒潮汐的节律，只有一片温和的光，从四面八方同时洒下来。
海也必须是蓝色的，像一块微微呼吸着的巨大蓝色石头，从她的周围一直延伸到视野消失的地方，直到她再也分不清那是水还是地平线的错觉，水是温暖的，非常原始，像身体本身温度的温暖，似乎她回到某个她已经不记得的地方。
埃琳娜害怕海。
九岁那年，在马略卡岛，一个巨浪打过来，卷走了她脚下的沙，海水瞬间灌进鼻腔，手指怎么也抓不住任何东西，被一个救生员捞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呛了很多水，趴在沙滩上撕心裂肺的咳。
那时她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再靠近任何一片大面积的水体。
但她迷恋上了海。
那片海在她面前张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总有一天会走进去，走到那个失去一切边界的地方，走到那个分不清自己和水之间的线在哪里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迷恋那种溶解，把自己交出去、让海水来决定你是固体还是液体的、松弛的、被动的时刻。
她向来警惕别人的手，却愿意被海水整个握住。
这是一种很狡猾的偏爱，她一直知道，但她从未忏悔。
埃琳娜从小迷恋蓝色的一切——天空、矢车菊、冰川、大海、很久以前母亲那条洗褪了色的围裙上唯一一块没被漂白剂毁掉的局部。
那是她可以一直看进去，却永远看不到底的颜色。
小时候她躺在老房子门口的草地上，盯着头顶那片静止的蓝，一看就是一下午，久到洛瑞吉以为她昏过去了，走过来把手指探在她鼻下。
她说她在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你仔细看，它动呢。
天空那么远，远到她相信只要凝视得足够久、足够专注，她的意识就会从眼眶里溢出去，顺着光线往上爬，融进那片蓝里，变成它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分子，再也不是一个单独需要被叫做埃琳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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