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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还贴在他脸上,那只手在抖,可贴着他的那一面是稳的。
“严箐箐……”
蒋炎武沉声呢喃,像掺了酒后的微醺,两人呼吸本就胶着,鼻息绕如藤葛,他忽然不受控地俯首,吻落得仓皇,偏偏差了分寸,堪堪印在她鼻尖,他想吻她唇齿,想得浑身发颤。
可严箐箐侧脸了,甚至向后躲了一寸。
蒋炎武觉得那距离突然辽远,远如隔江河,一人在此岸,一人在彼岸。
他微微一怔,大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行止的僭越,羞耻兜头盖脸,蒋炎武忙不迭别开眼,不敢再看她,“对不起……我……”
“把他送到附属医院。”
严箐箐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蛊母触须,给青叔和小妖下命令,“跟医生说,把他左肩之前的钢钉换了,里面都烂了。”
青叔与小妖目光一触即分,弯腰去架蒋炎武。
蒋炎武显然诧异这安排,他挣了挣,肩胛在皮下凸成两座孤峰,嘴翕动着,急急去拉严箐箐手腕,“你呢?不走吗?”
“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要走一起走。”
他急了,“我,我刚才冒犯了……我给你道歉,”
蒋炎武语无伦次,每说一字都像从胸腔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全是狼狈,“我不该那样,我只是……”
严箐箐看的是小妖,眼如死水,“你俩等什么呢。”
两人不再迟疑,半拖半架,将蒋炎武从地上捞起。
蒋炎武挣了两下,可失血太多,动作软得像孩童发脾气……
橡胶林在头顶撑开一片墨绿穹顶,树干残留着割胶的旧痕,乳白汁液成了一只只狭长的眼睛。
“她也流了很多血……你们先送她,她后背有伤,锄奸队来过……她伤口没处理……”
蒋炎武说得断断续续,偏过头,目光越过青叔肩头往回看,只见那抹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成了粒朱砂。
青叔和小妖此时装聋作哑,蒋炎武如今是折翅之鸟,轻易便可制服,他们宁可袭警也不敢招惹严老板,那真身是个武夫,是肚里吞庙,几个宗教打散又能谐和的罗刹。
三人经过苏婉卿的墓地,已大变样,两道丑陋的硕大裂隙将整块碑石崩成了三截。
缝隙边参差不齐,犬牙交错,底下的灰白髓腔空了,里头黑洞洞。
人要是好奇,往里一钻,大抵能被拉到地府。
“就一辆车,他们三个怎么出去……顾逊扶不动她的……”
蒋炎武的天眼已彻底阖上,此刻只觉得困意如潮,世界在他眼前慢慢收窄,窄成条线,他终于觉得冷了,身子往深井里坠,井壁湿滑,他攀不住任何东西。
“先救她……”
蒋炎武声音越来越低微,咕噜几声,“青叔……先送她……”
蒋炎武的声音断了,青叔低头看,他脑袋已软软垂下,下巴抵着胸口,靠两人的架扶才没瘫倒,可蒋炎武嘴唇还在动,却没声了,翕合重复着最后那三个字。
先送她。
先送她。
严箐箐留下,是为收束残局。
顾逊蹲在她面前,把餐巾纸拧成小卷,分塞进鼻孔,不是他矫情,实乃是老长秽气冲天,前年几人合资买了瓶娇兰帝王,将老长浸腌了七七四十九日,捞起再闻,娇兰还是娇兰,老长是老长,香自香,腐自腐,两股味各活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顾逊拈了根树杈去戳老长,老长方才还壮如山岳,此刻已坍缩,成了辆东风卡车,她被戳得不大痛快,翻了个身,泥地照旧抖三抖,像在闹肚子。
老长缩啊缩,从卡车缩成煤气罐,煤气罐缩成书包,书包缩成拳头,最后棋子一粒,喜滋滋嘬着严箐箐的指尖血。
严箐箐拇指中指搭起,弹了它一个脑瓜崩,“天天吃吃吃!
肥得猪篓子一样,还吃!
跑都跑不动。”
小羽毛搀起严箐箐,她伤得比蒋炎武轻,长钉入肩胛两寸,骨未损,但每动一下也能疼出一脊白毛汗。
三人将战场拾掇干净,烧的烧,埋的埋,末了只剩灰烬在风里一绺绺打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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