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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从乡下到城里,是十八岁。
而我母亲要晚得多,她快六十岁了才来到这里。
跟我不同,她有落脚点,住现成的房子。
而这些,是我用十年的青春和血汗为她开辟的。
母亲适应得很快,她帮我料理家务,做饭、拖地。
她身体好,家务做得快,到了下午,她会约一帮阿姨回家打麻将。
每年年底,我会给她一大笔钱,数字远超其他子女。
因为照料我的缘故才如此丰厚。
事实如此,但不点破。
关于母亲,我在另外一部小说里写过。
我写她怒气冲冲的模样,骂声直冲云霄,把她暴躁的一面兜了个底朝天。
但是那不全面,是带着情绪、带着恨写的。
乡下的母亲们都这么干。
她们的巴掌从来不吝啬挥向女儿的脸颊。
那脸颊不珍贵,没什么忌讳。
我许多童年好友的脸也被扇过许多次。
有时候事先被警告,有时候突然而至。
被扇过的姑娘们躲到没有人的角落,抽泣一小会儿。
我们抽泣的时候能听到外头的小孩子在捉迷藏。
那快乐的、肆无忌惮的笑声,屋里屋外,恍若两重天。
不过,因为惦记着分派给自己的任务,姑娘们会擦擦脸上的眼泪,把刘海往下压一压,尽量遮住红肿的眼泡,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回家务中来。
我们从来没有交流过被扇耳光的羞耻和愤怒,我们明白轻重不一的耳光带来的感受是一样的。
但从来不说,眼神交流也不敢,那样只会使羞耻感扩大和外化,我们让它尽快过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过,掺杂了谎言的气球最终会爆破。
在一本书里,我母亲不再是被我定性为罪恶和不负责任之人。
她在书里脱离了我,建立了自己的地位,甚至被某位阅读者特意著文分析过,笔调充满同情和怜悯。
今天,既然要写一本诚实的书,我得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母亲,即使她有理由被恨,同样也有理由被爱和被尊重,现在,我对此了然于心。
再次通电话是一个月之后。
一凡小心翼翼地问我好点没有?他的记忆停留在我不安稳的情绪当中。
在此期间,我去了两家医院。
两位专家的诊断结论一致,给出的治疗方法也差不离儿。
但是我有抵触,我不接受使用抗抑郁的药物麻痹神经,更不屑所谓的心理疏导——面对职业性的面孔一层层剥开我的皮肉,任由他们切割。
我有极强的防备心理。
治疗无果。
简单点说吧,快乐和幸福被抽离,它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不见。
向往和幻想枯竭了,丧失殆尽,厌世之感与日俱增。
每每揽镜自顾,我都不能掩饰对自己的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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