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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回来,说头晕,老师说可能是营养不良……俺这当爹的心里……像刀绞一样……俺就想……就想给他炖点汤,补补身子……那鸡是夜里偷的,俺想着……等俺卖了粮食,就把钱还给赵寡妇……”
这个黝黑的、平日里在田地里能扛起两百斤麻包的汉子,此刻因为羞愧和绝望,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沉默地走出张栓柱家低矮的屋门,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细密的雪粒开始窸窸窣窣地飘落,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段旭带着两名闻讯赶来的派出所队员正往这边走,他们穿着深蓝色的警服,在白雪覆盖的村庄里格外显眼。
看见我站在门口,段旭远远地就喊:“明森!
正找你呢!
李老四又松口了!
他交代,他上面还有个头儿,是乡供销社的保管员,叫周永贵!
是他们这个团伙负责销赃的关键人物,好多赃物都是通过他流出去的!”
我没有动,只是抬头望着张栓柱家那根歪斜的、正冒着断续黑烟的烟囱。
那烟浓黑而无力,时断时续,像一个垂危病人艰难的呼吸,又像无声的哭泣。
我突然想起刚入警时,赵所长在一次案件分析会后,拍着我的肩膀说过的话:“明森啊,干咱们这一行,法是法,情是情。
法条是冰冷的,钉是钉铆是铆,但执行法条的人,心里得揣着一杆懂得掂量人情的秤。”
这道理听着简单明白,可真正到了要亲手给张栓柱这样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戴上手铐的时刻,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被堵住的感觉,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先……先别急着进去抓人。”
我的声音因为内心的挣扎而显得有些沙哑,“让他……让他先把这锅药给他媳妇熬完吧。”
段旭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脸上复杂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另外两名队员也默契地停住了脚步,站在稍远一点的雪地里,默默地等待着。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的棉帽和肩头,很快积起了薄薄的一层,像给他们披上了一层白霜。
那天下午,我独自去了一趟乡卫生院。
院长刘胖子是个面色红润、身材发福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肚子把衣服撑得鼓鼓的。
一看见穿着警服的我,他额头上立刻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说话都带了颤音。
“周……周警官,您……您咋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我手里塞烟,是“红塔山”
,在当时算是好烟了。
我没有接烟,只是看着他:“刘院长,我来问问张栓柱媳妇李秀兰的事。”
刘院长的脸瞬间白了,手一抖,烟掉在了地上。
“是……是关于那两箱酒的事吧?俺……俺承认,是俺收的……可俺也是没办法啊,是给县卫生局王科长留的……他老人家点名要的,说是过年招待用……”
刘院长一边擦着汗,一边慌忙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皮的存折,双手递过来,“这……这是卖酒的钱,一共一百二十块,一分不少,全在这里,俺……俺上交,全部上交公家!
求您高抬贵手,别把这事捅上去,不然俺这院长就别想当了……”
我没有去接那个存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刘院长,张栓柱媳妇,李秀兰的药,特别是止痛的杜冷丁,卫生院能不能先给她用上,费用……后面再想办法,或者记在账上?”
刘院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个,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能!
能!
没问题!
周警官您放心,俺这就亲自去药房安排,先用药!
救人要紧!
费用……费用好说,好说!
俺让药房记账上,啥时候有了再说!”
回丁庄村的路上,我在乡上唯一的供销社门市部,用自己这个月剩下的全部津贴,买了两斤用粗糙草纸包着的、最普通的红糖。
那是秀兰嫂子最爱吃的,上次走访时听邻居说的,她总说红糖泡水喝,能暖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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