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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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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厂的吃和农村没啥两样,逢着某个季节出什么,主食就是什么,苞谷出来上顿下顿都是苞谷糊糊,红苕出来便顿顿啃猪脚(煤二哥对红苕的谑称),场部那边的人会按月送过来。

按说,煤厂终归是个小集体,如果集体开伙,个人就可减省许多麻烦,但煤二哥们偏偏是各自为炊,一人一个小铁罐煨在地炉子上。

煮多煮少(发给每人的粮食是定量的),煮干煮稀,全随自己的意。

待到进餐时,互相间绝不“打秋风”

,“吃”

这事儿,在煤厂受到非常的重视。

有一回,我把米放进铁罐儿后,不知怎的忘了掺水,待到铁罐儿被烧成了暗红色才被老麻雀发现,不用说,铁罐里的米已“炼”

成了焦炭。

我原想,老哥老弟们一人匀我几口饭这顿就将就过了,哪知出班后,煤二哥们竟眼观鼻、鼻观口,视而不见,只顾自己狼吞虎咽地进食,没有任何人发扬风格,尽管我平时与大家相处极和谐,连谁的老婆奶子上有颗红痣、谁的妹儿当闺女时就养了崽都不瞒我。

此刻,我才对什么是贫穷、对“民以食为天”

这句话有了最深刻、最透彻的理解。

“狗日的,这些煤二哥太自私了。”

我愤愤地想,同时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悲凉和孤独……尔后,往深处一想,似又感到释然:这不正是煤二哥们没把我当知青的一种证明?从“脱胎换骨”

这个意义上讲,我该感到高兴才是。

我真的“脱胎换骨”

、真的麻木到忘却了身前身后的一切?其实没有,这一点,每天晚上躺在“床”

上,凝望着从茅草屋顶的破洞筛下来的月光任思绪驰骋的当儿,我特别清醒。

我还是我自己:一个被命运的风涛卷进深山的知青,一个骨子里并不安于现状而又故作超脱于尘俗状的“伪君子”

——只不过我既不欺世,也不盗名!

一溜四开间的土墙茅草屋,便是煤厂的全部地面建筑。

一间安地炉子,兼洗澡、厨房多用;一间是保管室,堆存粮食和工具;有神龛的那一间是会议室,神龛上贴着“毛主席挥手我前进”

的画儿已看不清本色;最大的一间屋内,一张用竹子和树桩扎成的排子床(通铺)足足占去一半的面积,上面铺一层干稻草,没有席子,是煤二哥们和周公聊天的好去处,这间屋,吞噬着我们生命中一半的时光。

寝室的最大特色是四面通风,墙上的裂缝大得可以把头伸出去(我常呆呆地想,如果鲁迅先生笔下的美女蛇把头从裂缝中伸进来该有多妙)。

夏天还马虎着对付,到了冬天,呜呜的大北风不停地往里灌雪花,那滋味可就够受了,煤二哥们认为最有效的御寒方法就是猪仔似的挤成一坨,互相用身体暖和。

我在煤厂“工龄”

最短,所以很自觉地睡边上(再说,边上的空气也新鲜一点,倘挤在中间,从那油渣似的破棉絮发出来的汗臭,不把人熏得背过气才怪),幸而我这人天生命贱,且当时才二十岁挨边,火气旺,居然连感冒都难得一回。

老天爷还是挺照顾咱呵!

晚上,是煤二哥们最难将息的时候,也是最疯的时候。

煤厂是纯粹的男性世界,据说这儿的蚊子都是公的。

我从场部过来时,带了一张宣传画贴在排子床对面的墙上,第二天,画面上那个手持语录本儿的女红卫兵的胸前就被煤二哥们给摸黑了,第三天,女红卫兵衣襟下摆处竟被撕了一个洞……女人,是煤二哥们永不败兴的话题。

老麻雀平时很正经(任何单位的头儿都如此),三天难说九句话,可一听到谈女人,脸上的表情便生动、灿烂起来,一张苦瓜脸笑得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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