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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儿科那边验证。
果然,走廊的长椅上有一个弃婴。
他大概才四、五个月。
他脑袋上长了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瘤子。
据说医生几天前已经宣布了他的死刑。
但不是立即死,而是慢慢地死。
他的父母在绝望中弃他而去。
我本能地冲进诊疗室,问大夫。
大夫说毫无办法。
我要他们给那弃婴输液。
他们说已经输过三天,但毫无效益。
我又冲到挂号处去查阅他父母的姓名和住址,但查阅不到,那里的人说只知道他父母是从乡下来的。
我又冲到公用电话亭去打电话。
我打到妇联,她们说这件事应当找一个委员会,我打到那个委员会,他们说他们对这桩具体的事无力过问,我打到市政府,市政府的值班人员表示他可以记录下来向有关机构反映,我又急如星火地打到民政局,接电话的那位同志出乎意料地耐心,他甚至在电话里同我聊起了天来,他说这类事仅一年内他们记录在案的就有二十几桩,他劝慰我说,也许那对父母一两天还会回到医院的……我又急冲冲地跑上楼,跑到那张长椅边,望着那个垂死的婴儿,我听见过来过去的人都在叹息。
我忽然产生出一个冲动,我要把他抱回家中!
我要尽我所能照顾他!
他要死也不应当死在这样的一张长椅上,他应当死在一个干净、温暖的襁褓中!
……
我也忘记这件事很久了。
我很惊异我怎么一连串打了那么多个电话。
每次都是先问询问台,问出了号码后再拨,每回都不是马上接通。
我前后共打了一个小时……我久久地望着在这无所依托的亮光中出现的那个我,那个我正俯视着那垂危的小小生命,产生着将他抱回家中的冲动,我从未见我自己的面容这般美丽过……
我发现闪现在我面前的种种场景并不依据时间序列,也并不排列成行,犹如空中的星辰,它们分散在各个部位,有时密集,有时疏松,有时从远到近,有时从近到远,但总是伴随着那近乎宁静的淡淡的乐音。
……在街口我遇见了杂志的主编。
那时他已被打倒。
他刚被批斗过,难得允许他回家取换洗的衣物。
他知道我不可能没见过批判他的文章,他可能主要是怕牵连到我这个最普通的投稿者,他低下眼皮要从我身边走开,我却唤住了他,我没有表示对他的同情,没有说宽慰他的话语,据他后来形容,我是自自然然地站在他的对面,向他说起我哥哥的癌症,说起我的忧愁,就仿佛我不知道他当时的身份和境况似的……对,一定就是我现在看到的那样,我可是已经忘记了,虽经他事后提及,当时我一笑,过后还是忘了,这算得了什么呢?这甚至远远比不上小王所捧上的那一碗馒头皮,但难怪他记得,他念念不忘,我明白了,一般的同情、劝慰乃至于激励,都还并不包括我当时的那种毫不经心的信赖与尊重,我是把他当作一个理所当然的长辈,一个生活中可以对之诉说纯属个人忧愁的熟人,而这对处于当时他那种境状的“走资派”
来说,甚而是更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种待遇……
原来这短暂的一次街头邂逅,也能构成一朵星光!
……我在看贴出的法院判决告示,我看到了我们那个居住区里一小伙子的名字,以及他的罪行和给予他的严厉惩罚,我心里竟涌动着阵阵的酸楚。
我看完脚步沉重地走回家去。
我同他毫无关系,也毫无来往。
只是有一天我偶然地在汽车站那里遇上了他。
我不小心将手里的一卷东西掉在了地上,那是亲戚托我购买的一卷教学挂图。
其中有一张心脏挂图完全展开在地面上,并且被地面的污水玷污。
我听见他同他的伙伴幸灾乐祸地怪笑。
他把头伸过来,好奇地望着图上的那个心脏,怪声地叫着:“哟!
什么玩意儿呀?是他妈的一只烂桃儿?”
他不是幽默,不是调侃,甚而不是嘲弄,他真认为那上头画的是一只红得烂透的桃子。
他顶着中学毕业的名儿,但他却不知道他胸膛里的那个跳动着的东西画在纸上也是这个模样……他是因打架斗殴并害死对方而被判决的,可以想见,他在殴斗中因为连丝毫的人体解剖学知识也没有,所以格外容易糊里糊涂地置人于死地……我不该痛恨他,唾弃他吗?我为什么一刹那竟至于为愚昧的灵魂而痛心?这种怜悯心难道不是有害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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