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热天中文网】地址:https://www.rtzw.net
我的这种超常的冷静和胆量使我的妻子和一些朋友吃惊。
我记不住父亲什么格言警句似的话语,但我感觉到他灌输给了我一种人格力量,就是靠自己的本事和能力去到社会上谋取一个正当的位置。
我只要这样做了,便是对得起他。
他完全不在乎在他死后我是否积极奔丧,是否披麻戴孝,或是积极为他张罗一个风风光光的追悼会。
父亲是一九七八年夏天因脑溢血而去世的。
从发作到断气不过几个小时。
我接到报告这个噩耗的电报后悲痛欲绝。
但是我没有赶回家乡奔丧。
当时正是我事业上的一个关键时刻。
我的《班主任》虽已发表,并在读者中获得强烈反响,评论界也开始叫好,但某些主张“歌德”
反对“缺德”
的人士却企图压下以《班主任》始作俑的“伤痕文学”
的势头;此外,我参与的《十月》丛书(后来演变为《十月》双月刊)的筹备工作正处于大忙之中,我另两篇在当时也引起强烈反响的小说《爱情的位置》与《醒来吧,弟弟》正涌向笔尖,欲止不能,于是,我把料理父亲后事的担子完全交付给了两个哥哥。
在家乡,不少亲戚把我视为不肖之子。
然而后来的事态证明,我没有回去,没有在丧事的大悲痛中像两个哥哥那样弄得身心交瘁,以至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恢复,而是抓紧时机写完该写的东西,还是对的。
我不相信真有什么父亲的“在天之灵”
,但我良心上过得去,我知道我这样去奔事业是对得起他的。
这便是我同父亲的精神默契。
我希望我的儿子今后也能这样去想这样去做。
他一旦长大成人,他就属于他自己,并且属于社会。
他不必希图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特殊的好处,我也不希图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特殊的回报。
我们的父子之爱,应像我祖父和我父亲,以及我父亲和我那样,超越权利与义务,而达于更高的层次。
依我揣想,祖父那本被日本炸弹轰毁的《人类命运论》,也许便是论证这一更高层次的著述。
父亲去世的那一夜,家乡的亲友们乱成一团,他们最担心的是我母亲,怕她想不开,怕她过度悲伤而垮掉,然而母亲却在午夜来临前揩干眼泪,冷静地对陪伴她的亲友说:“都去睡吧。
我也要休息一下。
他走了,我还要好好地活。”
母亲至今仍健康地生活着。
她是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那天,穿着月白短衫和玄色短裙,举着竖长形的标语小旗,参加过爱国游行的人。
她对社会、人生、命运和后事都有着相当达观的看法。
她毫不忌讳我将家里的旧照片拿来发表。
她说:“世上所有照片上的人,最后都会死的。”
她说这话时非常安详,面带微笑。
我感到她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和无神论思想比我还要彻底。
我亲爱的母亲,你给了我多么宝贵的精神滋养!
在这夜深人静的冬夜里,窗外飘着零星的雪花,我翻阅着我家的私人照相簿。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