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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陈荒煤自己告诉我,当毛泽东表示他应该去挖煤的时候,他已经被先期处理了,是下放到重庆日报社,报社不敢让他当编辑,就派他到库房里去搬运历年的旧报纸,为什么要把那一摞摞的报纸合订本从这边倒腾到那边?他也不敢问,大概就是为了通过体力劳动来进行惩罚吧。
比起挖煤,那苦头当然还是要轻些。
倘若毛泽东责问为什么还不让他去挖煤的话出口时,他还没有被发配,那很可能就真把他弄到煤矿去了,那时候他已经年过半百,若下井挖煤怕是撑不住的。
其实他原来的名字是陈光美,我对他说,他若一直用陈光美的名字,那天毛泽东是否又会即兴地说:“怎么还不让他去美国呢?”
他就无声地笑了笑,笑得很忧郁。
陈荒煤确实是个具有忧郁气质的人,第一篇小说题目是《忧郁的歌》,殊非偶然。
他最后一篇小说写在到达延安前后,题目是《在教堂里唱歌的人》,但那篇小说里既没有宗教更没有人对主的敬畏,教堂只是一个可供使用的空间,就如同延安鲁艺使用一所天主教堂来排演革命歌剧《白毛女》一样。
他和严文井,包括鲁艺院长周扬一样,当年是毛泽东的座上客,在毛的晚年却都成了罪人,周扬在动了肺癌手术后仍被揪出游斗,夏衍在被批斗中打断了腿,陈荒煤从重庆揪回北京,经过多次批斗后也关进了秦城监狱,一关就是七年,后来终于放出,进入改革开放时期,他恢复工作,第一个职务就是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的副所长(所长我记得是沙汀),后来又重回文化部,再次负责中国电影的生产、管理工作,不过他一定留下了若干文学所的信封信笺,到了文化部,是为文化部节省?他仍用文学所的信笺给人写信。
我保留的这封写于1982年9月22日的信,就是如此:
心武同志:
……我看了你和蒋孔阳的通讯,你和冯骥才、李陀的通讯,有些意见我同意,也有些不同意,如笼统地说《立体交叉桥》是你最好的小说,最深刻。
从你们三人谈现代派问题的信来看,就我们文学可否借鉴现代派某些手法与技巧来说,这没有什么可非议的。
特别是不主张模仿、硬搬,这是对的。
从内容和形式的关系来讲,也还要看到二者之间既有区别,又有联系。
总之,提出问题争议一下,都是可以的。
但也没有必要硬要打出“中国需要现代派”
这样故作惊人的旗子。
我也收到小高的书和信,还没有仔细拜读。
对现代派并无研究,所以不能表示什么意见。
随着时代的发展,现代文学、艺术可以向国外借鉴一切值得学习、参考的东西。
但纯形式的搬用,不承认某些形式是和内容相适应的,也不行。
例如“看不懂”
的抽象派的画在社会主义文艺中要不要占有一定位置,是否值得提倡,我也怀疑。
你们几位,在青年读者中有一定影响,进行探讨某些问题,甚至争论当然完全可以,容许的。
我现在也还没有听到什么反应(我在文化部方面听不到什么文学界的反应),不过你们也应注意一些方式和方法,不要给有些僵化思想的人一听,这些人在中国搞现代派了,大惊小怪,何必如此?
对《如意》的支持,是我分内应做的事,也是经常做的事,实在没有什么可说感谢的问题。
其实我也有支持错的时候,这也难免。
但不管怎样,得到许多同志称赞,我还是高兴的。
文联国庆茶话会,就要给大家放《如意》。
回京后再谈。
祝好
陈荒煤
九月廿二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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