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热天中文网】地址:https://www.rtzw.net
就我和舒乙而论,可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没来过我住的单元,我也只去过他住的单元一次。
但舒乙在我遭逢逆境时,能在一次关键的会议上,为我说上几句公道话,事后我听说了,很是感动。
记得林斤澜大哥——他曾替老舍深入生活搜集素材——跟我说过,1960年,丁玲虽然几年前被打成“反党分子”
发配北大荒劳动改造,因为并未取消她作协理事的身份,召开作协理事会时,还让她来北京出席,那时候在会上会下,许多人对她如避瘟神,是连招呼也不打的,独有老舍,见到她,便走过去,大声招呼,蔼然对话。
有种评议,说老舍是故意放大声量,好让旁边耳尖的人听清,他无非是问丁玲北大荒气候如何,身体如何,全然不涉政治,不过是“尽旗人的老礼儿”
罢了。
但敢问此类评议者,你们对身处逆境的人视而不见、弃若敝屣,“守革命者的立场”
,若能坚持到底也就罢了,却见有的在人家运转势还以后,又争着趋前谄笑,那是在尽什么“礼儿”
?
我和舒乙虽然来往不多,我们两家的来往却是密切的。
我的岳母姓赫,比姓舒姓胡更具满族特色。
确实,她是西安满城里出来的。
她和胡絜青年龄相近,两位老太太在楼下小花园里遇上,常要拉一阵家常,也许都是满族吧,互相认同度大,相谈甚欢。
那时胡絜青身体已经开始衰退,有一回撩起衣服让我岳母看她身上的非正常斑纹,岳母回到我们家叹息,说恐怕是里面有了毛病。
那几年春节,胡絜青会让保姆把她为我家专作的贺年字画送过来,我的助手鄂力看到就说,都是精品,很珍贵的。
后来胡絜青老人仙去,我和妻子去慰问舒乙夫妇,只见社会上自发送来的悼念花篮花束,一直从地下室楼梯口堆到胡老住的二楼单元门口。
老舍与胡絜青的小女儿舒立,与我妻子吕晓歌年龄相近,她家当初就住在我们街对面的楼里,她们一见如故,成为闺中密友,后来舒立家搬得远了些,来往不那么方便了,但她们会互相打电话,“煲电话粥”
。
其实她们是两个病人,而且开头看起来,舒立的病更加严重,那病的名字我始终记不住,也问过她的哥嫂,说替她到处求医觅药,还是只能稳住而不能治愈。
但舒立十分乐观,我曾以她为原型写下一篇小小说:
苏俐电话
电话铃响,我拿起听筒,里面是一种漱口般的声音,找我爱人。
自然又是苏俐,她每天必打电话来,一个电话,打得很长,爱人对她的来电,有时极为欢迎,有时接起来勉为其难;比如前些时电视里正播《唐明皇》,爱人就很盼她来电话,她们在电话里絮絮不休地议论头天所看到的几集,并对晚报上的那些小豆腐块的评论文章或不以为然,或竟耿耿于怀;当然,还有许多的议论,是创作者和评论家听见,一定会认为乃匪夷所思的,如她们慨叹,林芳兵固然不错,但何不请日本的山口百惠来演杨贵妃?因为小报上曾有花絮文章,说山口女士乃杨贵妃的后代……爱人有时正在做饭,苏俐也挂来电话,爱人提着锅铲去接,苏俐会申明:“就一句话……”
但其实也不是一句:她刚从广播里听来,有一种新型的灭蚊器,叫什么什么,看来我们都应该去买……爱人慌慌地应着,直怕锅里的油燃开;爱人放下电话,我和儿子就说:“她怎么这样不懂事?像这时候就不该来电话!”
但如果她还不懂事,如在我们正用餐时来电,我和儿子先接听了,我们也还是作不出请她“过一会儿再来”
的决断,少不得把听筒递给我爱人:“苏俐!”
爱人便使劲咽下一口饭,且跟她对话。
苏俐是个病人,她年龄比爱人还小一点,不到五十岁,却得了一种怪病,据说是一只耳朵后面的血管出了问题,医生无法给予解决,只能采取保守疗法,这样她就成了一个有行为障碍的人。
有一回我们在街上遇见她,是她爱人陪她去医院看病回来,她那情景儿,真让人惨不忍睹——她不是一般偏瘫病人那样,移动时吃力,需别人从旁搀扶,她可以独立行走,但她的一只胳膊,却不能抑制地要来回狂舞,这样她也就不能保持直线前进,需得爱人帮助她把握“航向”
;她打来电话时总是强烈的漱口声,也就不奇怪了。
苏俐不是我们的亲戚,她也不是爱人的同学或同事,她住在我们那个楼区,算是邻居吧。
我也没闹清苏俐怎么跟爱人熟识的,苏俐病后自然无法来串门,爱人也难得去登门看她,她们就是通电话,一天起码一回,有时好几回。
她们通话的内容,大半是关于猫的。
我家养了两只猫,苏俐家养了一只。
爱人自病退回家后,喂养这两只猫的精神头大了,严格相比,对我和儿子的“饲养”
,还不如对它们那样精心。
苏俐的爱人白天还要上班,晚上才回来,他临出门前,要为苏俐准备好中午饭,就放在苏俐坐席前的桌上,桌上有个电烤箱,苏俐到时候自己给饭菜加热。
一般也就用那饭拨出一些喂猫,但另外也准备了进口的猫饼干——苏俐和爱人都是“清水衙门”
里的科技人员,苏俐又遭了这么个怪病,经济上自然拮据,但听说在国贸大厦、燕莎中心一类的超级市场里卖二十几元一盒的美国“伟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