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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王婆婆以为是寻常风寒,熬了姜汤灌下去,又用被子捂了一夜,谁知不但没好,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孩子整夜整夜地昏睡,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胡话,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冷,有影子在拽我。”
王婆婆请了隔壁街的孙道士来看。
那孙道士平日里给人看风水、择吉日,也做些驱邪禳灾的营生,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
他来了之后,点香烧符,舞着桃木剑比划了半天,最后说是冲撞了路过的野鬼,贴了三道符在小石头床头,收了二两银子走了。
当晚小石头不但没好,反而开始抽搐,嘴里吐出白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勒住了脖子。
王婆婆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抱着孩子去敲孙道士的门,孙道士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这个我管不了了”
,就再也没了声响。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苏先生。”
王婆婆老泪纵横,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滴在茶碗里,“我听说您家祖上是……是做这个的,求求您,救救小石头,我就这一个孙子,他才五岁啊!”
苏怀砚沉默了片刻。
青灯巷苏家,在这保定府城里,知道底细的人不多。
外人只当苏怀砚是个卖字为生的穷书生,偶尔替人写写对联、抄抄经文,日子过得清贫却体面。
只有巷子里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隐约知道,苏家祖上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本事,只是传到苏怀砚这一代,早已不对外人提及。
“王婆婆,”
苏怀砚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那柄桃木剑,又拿了几样东西放进布包里,“带我去看看。”
王婆婆连连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腿却软得站不稳,苏怀砚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提起灯笼,推门走进了风雪中。
青灯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的积雪在夜风中簌簌落下,像是谁在天上撒纸钱。
脚下的青石板结了薄冰,踩上去又硬又滑。
苏怀砚一手举灯,一手搀着王婆婆,走得极慢,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墙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拐进一条更窄的夹巷,王婆婆的家就到了。
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楣低得苏怀砚进门时不得不低下头。
屋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渣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和一口破锅,灶台冷冰冰的,碗筷还泡在昨日的脏水里。
里屋的炕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破棉被下,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喘息声。
苏怀砚将灯笼挂在门框上,走到炕边,弯腰去看。
小石头不过四五岁的光景,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一层干裂的死皮翻卷着。
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额头上贴着王婆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退热草药,已经干成了硬块,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孩子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不停地抓握着空气,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东西。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苏怀砚俯下身去仔细辨认,才听清那句话——
“冷……好冷……别拽我……我不去……”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苏怀砚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烫得像炭火。
但真正让他警觉的不是这惊人的热度,而是在他指尖触碰孩子眉心的一刹那,一股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爬了上来。
那不是发烧该有的温度。
那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不属于活人的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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