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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员在本子上记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沙沙响:“胡师傅,您这经验比书本上的管用多了。”
“书本是死的,地是活的,”
胡德山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就像榨油,书上写的火候再准,不如自己蹲在锅前闻闻香。”
他指著地埂上的杂草,“这些得除乾净,它们抢养分,跟学手艺似的,心不静就学不精。”
中午,旅游团的大巴又停在门口,这次多了几个金髮碧眼的外国人,举著相机对著老榨机拍个不停。
翻译指著木槌解释:“这是用了三代人的工具,每道木纹里都浸著油香。”
有个外国老太太摸了摸榨机的木臂,眼里闪著光:“像我祖父的老犁,有故事的物件。”
胡德山给他们演示炒籽,铁锅翻炒的节奏均匀,菜籽在锅里打著转,焦香漫开来时,外国人纷纷吸气:“太神奇了,生籽是青的,炒完就成了金的。”
小姑娘学徒端来油饼,递到老太太手里:“尝尝,用刚炒的籽榨的油烙的。”
老太太咬了一口,忽然红了眼眶:“像我祖母做的麵包香,很多年没闻到了。”
送走游客,胡小满数著钱笑:“爹,今天卖了八十斤,还收了几个预定,说要寄到国外去。”
他指著帐本上的地址,“法国、德国,还有个叫不上名的国家,咱的油真成国际货了。”
胡德山把钱揣进怀里,往小姑娘学徒手里塞了三张:“给你的,今天外语说得不错。”
小姑娘红著脸摆手:“我就会说『你好和『谢谢。”
胡家婶子在旁边笑:“以后多学学,说不定哪天要去国外教榨油呢。”
胡德山瞪了她一眼,嘴角却扬著——他想起年轻时,父亲说油坊能传到他手里就不错了,哪敢想还能往国外寄。
傍晚,老李头扛著新打的铁箍来,箍上的花纹比上次的复杂,像缠在一起的菜籽藤。
“我那徒弟琢磨了三天,”
他得意地说,“说这样能让铁箍更咬木头,用十年都松不了。”
胡德山敲了敲铁箍,声音脆得像玉:“好东西,比你年轻时打的还精细。”
“那是,”
老李头往石凳上坐,“老了才懂,慢工出细活。
当年总嫌你爹榨油慢,现在才明白,他是把日子都揉进油里了,能不香吗?”
他看著夕阳把油坊染成金红色,忽然说:“明天我带徒弟来,让他学学你榨油的火候,打铁也得懂火候不是?”
胡德山点头:“让他来,顺便给孩子们讲讲打铁的故事,他们就知道,啥手艺都不容易。”
他往老李头手里塞了瓶芝麻油,“拿去给你老婆子,上次说的香油拌黄瓜,別总拖著。”
老李头揣著油瓶,哼著小曲儿走了,拐杖敲在石板上,节奏像打拍子。
夜里,油坊的灯还亮著。
胡德山翻著老笔记,看到其中一页记著“民国三十一年,大旱,菜籽减產,榨油三十斤,换了五斗米”
,字跡被泪水泡得发皱。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那年春天没下雨,菜苗都蔫了,是全村人轮流挑水浇地,才保住半亩籽。
胡小满进来添灯油,看见父亲在发呆:“爹,想啥呢?”
胡德山指著笔记:“你看,当年多不容易,现在日子好了,更得把这手艺守好。”
他把笔记合上,“明天教你炒秋籽,这籽性子烈,火候得比春籽老半分。”
胡小满点头,眼睛亮得像星子。
窗外的月光落在老榨机上,木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个守护油坊的巨人。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的油香还在飘,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又好像有什么在悄悄变著——就像那缓缓流淌的菜籽油,永远都有新的故事在里面酿著,等著被人发现。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小姑娘学徒,手里举著个布包:“师傅,我娘给您做的鞋垫,说您总蹲在地上,垫著软和。”
布包上绣著朵油菜花,针脚密密的,像撒在地里的籽。
胡德山接过鞋垫,掌心触到布面的温热,忽然觉得,这油坊的日子,就该这么一直过下去,有老有少,有香有暖,没个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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