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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后来他在游荡和迷惘中虚度了十几年，直到年近三十才找到方向。
他不希望苏轼重蹈自己的覆辙，但他也知道，有些弯路是绕不过去的。
就像岷江的水，明明知道前方有礁石、有险滩，还是要一往无前地冲过去。
这不是愚蠢，这是水的宿命。
苏洵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书本，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欠儿子的，不只是一个父亲的身份，还有一个父亲应该给予的全部——学识、品性、眼界，以及那个他自己找了三十年才找到的方向。
这一夜，苏家的书房亮灯到很晚。
四
纱縠行的早晨，是从织机声里醒来的。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后院那几架织机就开始响了。
“吱呀——咣当——吱呀——咣当——”
节奏不紧不慢，像是一首古老的曲子，每天准时奏响。
织娘们的手在经线和纬线之间翻飞，梭子像一只银灰色的鱼，在线与线之间穿来穿去。
苏家做的丝帛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程氏从嫁过来那年就开始打理这份产业，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从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变成了一个精明能干的主妇，能把每一笔账目算得清清楚楚，能把每一匹绢的成本压到最低。
眉山的丝帛生意，向来是几家大商号垄断的。
苏家这样的小作坊，只能在夹缝里求生存。
程氏的应对之策很简单：不跟大商号比规模，比的是口碑和信用。
她定下了几条规矩：第一，苏家出的绢，绝不以次充好；第二，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第三，老主顾可以赊账，但年底必须结清。
这几条规矩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有一年秋天，一个老主顾赊了五匹绢的账，到了年底却迟迟不来结。
程氏托人去问，才知道那人家里遭了变故，实在拿不出银子。
旁人都劝她：“五匹绢也不是小数目，该催还是得催。”
程氏摇摇头，只是让那人写了一张欠条，又把还钱的期限往后延了一年。
到了第二年，那人果然连本带利地把银子送来了，从此成了苏家最忠实的客户。
这样的事情多了，程氏在眉山城里的名声便越来越好。
同行都说，苏家那个娘子，虽然是个妇道人家，做起生意来却比许多男人还讲信用。
苏轼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是生意经。
但他喜欢在后院的织房里玩，看那些五颜六色的丝线在织娘手中变成光滑柔软的素绢。
织娘们也很喜欢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少爷，有时候会把他抱到织机前，教他数经线的根数。
“一根、两根、三根……”
苏轼认真地数着，数到一半就乱了，引得织娘们哈哈大笑。
程氏有时候会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那种上扬的弧度很小很小，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苏辙注意到了。
苏辙从小就比哥哥细心。
苏轼是大开大合的性子，什么事都是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去；苏辙却不一样，他安静，爱观察，像一只警觉的小兽，悄无声息地蹲在角落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有一次苏轼又在织房里疯跑，不小心绊到了一根绷紧的经线，“嘣”
的一声，丝线断了，织了半天的绢也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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