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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这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苏轼在书房里与朋友高谈阔论，王弗便在屏风后面做针线，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都落入了她的耳朵。
等到夜深人静，友人散去，她便会在灯下将她的观察一一告诉丈夫。
谁的话是真心的，谁的话是敷衍的，谁的话在表面之下藏着另外的意思——她往往一语中的，从不落空。
苏轼常常惊叹于她这种敏锐的直觉。
他饱读史书，自以为识人辩才有几分心得，可是与王弗相比，他那点“学问”
简直像是纸上谈兵。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问过她。
王弗想了很久，才回答：“读书人有学问，便习惯了用学问去判断人。
但我没有那么多学问，只能用心去看。
心看到的，有时候比学问看到的更清楚。”
苏轼将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许多年后，当他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看惯了人情冷暖之后，他才真正理解王弗这句话的分量。
可惜到那时，她早已不在他身边了。
五
皇祐三年的冬天，苏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苏轼的姐姐八娘死了。
八娘是苏洵和程氏唯一的女儿，比苏轼大三岁。
她自幼聪慧贤淑，读过书，识得字，性情温婉，针线活计样样出色。
苏家上下没有不疼爱她的。
然而，她的婚姻却是一场灾难。
八娘嫁的是邻县一户姓程的人家，与母亲程氏算是远亲。
程家在本地颇有些势力，家道殷实，苏洵当初答应这门亲事，也是看中了程家的门风和那位少年看上去老实本分。
可老实本分只是表象。
八娘嫁过去之后才知道，丈夫不仅不学无术，还性情暴戾。
稍有不顺心便拳脚相加，公婆不但不加以管束，反而处处为难儿媳，嫌苏家的陪嫁不够丰厚，嫌八娘的针线不够精细，甚至连她回娘家的次数都要严格限制。
八娘每次回来，程氏都看出女儿在消瘦。
可她问起，八娘只是摇头，说一切都好。
程氏不放心，让苏辙的奶娘去程家探望过一次。
奶娘回来说，小姐瘦了许多，但精神还好，姑爷看上去也还算和气。
程氏便略略放下了心。
她不知道，奶娘看到的是程家人精心布置的假象。
八娘最后一次回娘家，是在皇祐三年的秋天。
那一次，她比以往更加沉默。
吃饭的时候，她几乎不怎么动筷子。
程氏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她说没事，只是最近没什么胃口。
苏轼和苏辙围着她，跟她讲学堂里的趣事。
八娘听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偶尔插一句话，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有一次，她忽然问苏轼：“阿同，你读的那些书里，有没有说人为什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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