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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头脑,心,绝不会不发觉这种情形,除非它们自愿。
——而它们竟甘心情愿要受蒙蔽。
对于这种幼稚而又老朽的艺术,野性毕露的粗人与装腔作势的小姑娘的艺术,德国人居然非常得意。
可是克利斯朵夫的厌恶是没用的:一听到这音乐,他照旧被作者恶魔般的意志抓住了,和别人一样的激动,也许更厉害。
他笑着,哆嗦着,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于是他认为,在那些有这种飓风般的威力的人是百无禁忌的。
他在唯恐幻梦破灭而战战兢兢的打开的神圣的作品中,发现自己的情绪和当年一样热烈,什么也没有减损作品的纯洁:那时他快活的叫起来了。
这是他在大风浪中抢救出来的光荣的遗物。
多运气啊!
他似乎把自己救出了一部分。
而这怎么不是他自己呢?他所痛恨的那些伟大的德国人,可不就是他的血和肉,就是他最宝贵的生命吗?他所以对他们这样严,因为他对自己就是这样严。
还有谁比他更爱他们呢?修倍儿脱的慈祥,罕顿的无邪,莫扎尔德的温柔,贝多芬的英勇悲壮的心,谁比他感觉得更真切?韦勃使他神游于喁喁的林间,罢哈使他置身于大寺的阴影里面,顶上是北欧灰色的天空,四周是辽阔无垠的原野,大寺的塔尖高耸云际……在这些境界中谁比他更虔诚呢?——然而他们的诳语使他痛苦,永远忘不了。
他把谎言归咎于民族性,认为只有伟大是他们自身的。
那可错了。
伟大与缺点同样是属于这个民族的,——它的雄伟而**的思潮,汇成一条音乐与诗歌的最大的河,灌溉着整个欧罗巴……至于天真的纯洁,他能在哪一个民族中找到而敢于对自己的民族这样苛求呢?
可是他完全没想到这些。
仿佛一个宠惯的孩子,他无情无义的把从母亲那边得来的武器去还击母亲。
将来,将来他才会发觉受到他多少好处,发觉他多么可贵呢……
但这个时期正是他闭着眼睛对幼年时代的一切偶像反抗的时期。
他恨自己,恨他们,因为当初曾经五体投地的相信了他们。
——而这种反抗也是应当的。
人生有一个时期应当敢不公平,敢把跟着别人佩服的敬重的东西——不管是真理是谎言——一概摒弃,敢把没有经过自己认为是真理的东西统统否认。
所有的教育,所有的见闻,使一个儿童把大量的谎言与愚蠢,和人生主要的真理混在一起吞饱了,所以他若要成为一个健全的人,少年时期的第一件责任就得把宿食呕吐干净。
克利斯朵夫到了一个身心健康的人厌恶一切的关头。
本能逼着他把满肚子不消化的东西一起淘汰。
克利斯朵夫觉得最难堪的,莫过于表白爱情时的谎言,因为他更有资格拿它和事实相比。
那套如泣如诉而循规蹈矩的情歌的公式,跟男子的情欲与女人的心都不相干。
可是爱情这回事,写作的人也经历过来,一生中至少有过一次的!
难道他们就是这样恋爱的吗?不,不,他们是扯谎,照例的扯谎,对自己扯谎;他们想要把自己理想化……而所谓理想化就是不敢正视人生,不敢看事情的真相——到处是那种胆怯,没有光明磊落的气概。
到处是装出来的热情,浮夸的戏剧式的庄严,不论是为了爱国,为了饮酒,为了宗教,都是一样。
所谓酒歌,只是把拟人法应用到酒和杯子方面去的玩意,例如“你,高贵的酒杯啊……”
等等。
至于信仰,应该像泉水一般从灵魂中出其不意的飞涌出来的,这里却是像货物一样故意制造出来的。
爱国的歌曲仿佛是写来给一群绵羊按着节拍咩咩的叫的……哎!
你们大声的吼罢!
怎么!
难道你们竟永远的扯谎,——永远的理想化,连喝醉的时候,厮杀的时候,疯狂的时候也要扯谎吗?……
克利斯朵夫甚至恨理想主义。
他以为这种谎言还不如痛痛快快的**裸的暴露。
骨子里他的理想主义比谁都浓厚,他以为宁可忍受粗暴的现实主义者,其实这些人是他最大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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