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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蒂哀立刻抓住了克利斯朵夫,好似快淹死的弱者碰到了一个游泳健将的手臂。
他又喜欢又羡慕克利斯朵夫,带他去参加群众集会,见到革命党里的某些领袖,那是他为了怨恨社会而结交的。
因为想做贵族而没做成,所以他跟平民混在一起极感痛苦。
克利斯朵夫却比他平民化得多,——尤其因为他并不需要做平民,——对这些集会很感兴味。
会场上的演说使他觉得好玩。
他不像奥里维那样感到厌恶,对语言的可笑也并不敏感,认为所有多嘴的家伙都是半斤八两。
他素来瞧不起高谈阔论。
但他虽没费心去了解那套辞令,却在演说家与听讲者的心里咂摸到说话的音乐。
演说家的力量一朝引起了听讲的人的共鸣,立刻增加了百倍。
克利斯朵夫先是只注意到前者;他为了好奇,居然结识了几个演说家。
克利斯朵夫还遇到工人运动的别的几个领袖。
他们之间没有多少好感。
共同的斗争好容易促成了一致的行动,可是没有把大家的心联合起来。
可见所谓阶级的分野完全是浮表的,暂时的。
许多年深月久的敌对状态不过是被延缓了一下,掩饰了一下,实际是始终存在。
在工人领袖中间,我们照旧看到南方人与北方人的对立,彼此存着根深蒂固的轻蔑的心理。
干这一行的嫉妒另外一行的工资,而每行又自以为比别行高卓。
但人与人间最大的区别还不在于这些而在于气质。
狐狸,狼,绵羊,天生吃人的野兽,和天生被人吃的野兽,因为阶级相同,利害相同而集合在一起,但大家伸着鼻子嗅着,彼此都认了出来,毛都竖起来了。
克利斯朵夫有时在一家兼卖牛奶的小饭店里吃饭,那是高蒂哀的老同事,为罢工而被撤职的铁路职员西蒙开的;常客都是一般工团主义者。
他们总共是五六个人,聚在尽里头一间屋子里,靠着又小又黑的天井,两只挂在亮处的金丝雀老是叫得很有劲。
和育西哀同来的是他的情妇,美丽的贝德,个子结实而**的姑娘,没血色的皮肤,戴着大红便帽,眼睛迷迷糊糊的带着笑意。
一个年轻的小白脸像跟班一样盯着她,那是聪明而装腔作势的机器匠雷沃博·格拉伊沃,这一帮中间的“雅人”
。
他自命为无政府主义者,反对布尔乔亚最激烈的一个,但气质上是个最要不得的布尔乔亚。
多少年来,他每天早上都要买些一个铜子一份的文学报,把上面的黄色小说吞下去。
这些读物把他变成一个头重脚轻的怪物:脑子里想着精益求精的寻欢作乐的玩意,身体却肮脏到极点,日常生活也鄙俗到极点。
他最喜欢病态的富翁们作兴奋剂用的“奢侈”
。
因为肉体享受不到这奢侈,他就在精神上享受。
那当然是浑身难过的。
但这样一来,他跟有钱的人并肩了,而且他还恨他们。
饭店的主妇奥兰丽,四十五岁,当年大概长得很美,现在经过了时间的侵蚀还颇有风韵,她拿着件活儿坐在旁边听他们谈话,脸上挂着一副亲切的笑容,嘴唇跟着他们的话扯动:随时也穿插一两句,一边工作一边颠头耸脑的替自己的话打拍子。
她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和两个从七岁到十岁的孩子,一男一女,——他们伏在一张满着污点的桌上做功课,吐着舌头,不时把一两句他们不应该听的话听在耳里。
奥里维陪克利斯朵夫去了两三次,觉得混在这般人中间很不自在。
那些工人只要不受工场中严格的时间限制,不是被那个顽强的汽笛叫唤得去,就不知道会浪费多少光阴:或是在工作以后,或是在上下班之间,或是在偷懒的时候,或是在失业的时期。
克利斯朵夫那时无事可做;在旧作已完,新作还没有端倪的阶段,他也不比他们更忙,很高兴把肘子撑在桌上,抽烟,喝酒,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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