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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狄更斯在目睹库瓦西耶受刑时的想法,我们可以猜想,他当时会从高层房间俯视他的“人类同伴”
,而他在此处表达出的“众人皆醉我独醒”
的感觉,与他的同事威廉·梅克皮斯·撒克里的反应大相径庭。
后者同样是小说家,也是狄更斯的竞争对手,他当时也在场,狄更斯还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发现了他。
撒克里在1840年的一篇文章《去看一个人被绞死》中声称“民众都特别温和愉悦”
,还说自己“惊讶于人们是多么活跃,多么有序,多么聪明”
。
但另一方面,他又承认说,他自己的反应是“一种饱含惊讶与羞耻的特殊感情”
,说所有观众都被“影响我们这个物种的隐蔽的嗜血欲望”
所左右,还说“我那天早上是怀着对谋杀的厌恶从斯诺希尔离开的,但那指的是我刚才目睹的那场谋杀”
。
在1845年写给内皮尔的信中,狄更斯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愚昧无知、道德沦丧的人……看见了凶手被处死,却没有看见凶手行凶,对这样的人来说,会不会必然对那个在他们面前死去的人心生怜悯呢,尤其是在他们还将那人想象成殉道者的时候?”
被宣判有罪的人往往都会饱受同情,但费金和对他充满敌意的观众似乎是例外。
狄更斯去新门监狱采访死刑犯,其实是冲动使然,他应该有理由怀疑自己这样做的动机是否纯洁,因为他一直在掩盖过往的心灵伤痛——他童年时便失去双亲照料,被迫到沃伦鞋油厂做工,对社会几近绝望,后来主要靠自学出人头地。
《匹克威克外传》中已经通过滑稽的情节表明,乌合之众是值得怀疑与恐惧的,他们很容易心血**,干出罔顾公正的暴行。
但仅凭一己之力无法击败乌合之众,所以你最终很可能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员,正如怯懦的匹克威克对他的同伴嘀咕的那样:“不要问任何问题,这种时候,大伙儿怎么做,我们最好也跟着怎么做。”
(《匹克威克外传》第13章)。
在1836年8月发表的《博兹特写集》的一篇文章《医院里的病人》中(该月正好也刊登了上面的《匹克威克外传》那一章),狄更斯记录了一件事:在考文垂公园漫步时,他看见一个小偷被带进警察局,发现“不知怎的,我们总是禁不住要参加到人群中去,因此我们便跟着那群人往回走,进了警察局”
。
奥利弗·特威斯特也被当成是小偷,遭到人群的追逐。
他们穿过伦敦的大街小巷,口里不停地呼叫着“抓小偷!抓小偷!”
,场面真实而骇人。
然而,狄更斯接下来笔锋一转,向我们指出,人群追逐的对象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写满恐惧,眼中充满痛苦,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脸上直往下淌”
。
狄更斯对施暴者与受害者双方都抱有同情,正是这种模棱两可、摇摆不定的态度,让《雾都孤儿》成为尽管略有瑕疵,却依旧震撼人心的伟大作品。
还是十岁孩童的时候,狄更斯就心怀浪漫的憧憬和激动的想象,对伦敦的各个区域,尤其是犯罪横行、人称“鸦巢”
的地方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狄更斯的朋友兼传记作家约翰·福斯特曾对狄更斯的这段经历有过一句知名的描述:“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对圣贾尔斯等地的恶心场面有着一种深深的迷恋。”
可以肯定的是,这句令人印象深刻的描述应该出自狄更斯本人,因为在上文已经引用的1846年给《每日新闻》的那封信件中,他也用相同的文字详细阐述了“善良正直、品行端正的人心中”
对死刑的“可怕想象”
:“对恶心场面的迷恋源自我们的道德天性,就像引力根植于可见世界的结构中一样。
我认为,我们的这一天性最集中地体现在我们对死刑的迷恋上。”
在《雾都孤儿》发表若干年之后,狄更斯通过这段文字将对犯罪横行的底层社会和“死刑”
的“可怕迷恋”
发展成了一种心理理论。
《雾都孤儿》的叙事结构深受这一理论的影响,尤其体现在一种噩梦般的逻辑上。
理查德·麦克斯维尔曾如此描述那一逻辑:“不管奥利弗置身于多大的危险之中,他都会安然无恙;但不论处于多么安全的境地,奥利弗都面临着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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